幽紫的光线照不清人的脸,却足以助长野蛮的心。
一穿着打扮随意的女人坐在靠近包间门的位置,看着沙发中央的一行人围着一中年男子发出艳羡调侃,原是临时起意赴局的她此刻捏着水果叉不上不下,那边在捧场,这边她只想逃跑。
抱着子女送的百元大钞花束的主角点的‘死了都要爱’无人接唱,却音量极大的兀自歇斯底里着,高潮一浪又一浪。
她视线不敢看中心,内心却倒数着,来了,该来了。
果然,旋律骤收,“婷婷啊,你也赚钱了,下次该你爸妈收到花了是不是?”
厌恶、抗拒又再次席卷她的身心。
自上大学来这种挟恩图报越演越烈,如今竟闹到了人前,顶着周遭胁迫的视线,紧绷的心理防线下一秒就要崩溃。
她垂下眼,一次又一次压制。
假不假,他的朋友在他们面前演一场父女情深他就当真了?眼前子女活着都算老天保佑,这两人是被虐疯癫了吗?奏这一场戏?
把她养成这样,不会还觉得贼光荣,忍辱负重吧?要她颁个奖?
可这场戏又以她的忍气吞声收尾,她深深望了眼沙发上喝的烂醉的父亲,还有母亲责怪的脸,憋着气推开了包间沉重的门。
走出镜头外的甄珎埋首,越走越快,走出幽闭长长的廊道,跃进宽敞的光亮里。
她用拇指的骨节使劲揉搓胸口,急喘几息,而后仰起头缓慢吸入干净的空气。
待平复,视线有焦后,转眼瞧见了一直默默等在身侧的人。
他一如既往压着帽,遮掩容颜,只在看她时才会把帽檐抬高。
天气转秋,陈与柏将开衫细心套在她身上,声音温和,“要喝点姜茶吗?”
她摇头,“想喝温白开。”
陈与柏点头,却自顾自给她倒了姜茶,“喝了给你喝,你这两天上火厉害,先喝点这个。”
听他提及,甄珎用舌头触碰了下唇处的溃疡,疼得嘶了声。
选择听话接过姜茶。
“下一场戏要移场地,要准备一下。”
溃疡被温水一刺激,疼得甄珎一下就把杯盖推出去,“啊,好痛,我不喝了。”
陈与柏握住她的手把茶递到她唇边,“趁现在,一口吞下去。”
抬眼瞧他催促的眼神,甄珎瘪瘪嘴,仰起头按他说的做。
刚俯下头,就听他敷衍的说,“真棒。”
又见他自如地拿过她手里的杯盖自己倒了杯喝,她挑眉,“这位助理,你手上的杯子是你面前老板的,是不是有点荤腥不忌、胆大妄为了?”
眼前人听到,撩起眼皮瞥了她眼,随即慢慢悠悠抬起手品了一口。
“嗯~好喝。”
甄珎瞬间看穿他的眼色,一掌恼羞打在他肩侧,“懒得理你。”
说完抬步就往景外的房车去。
三年过去,甄珎拥有了休憩的房车,去年正式踏入电影界,首部电影就入围了金鸡奖最佳女主角候选人。
今日拍摄的是一部关于中国传统家庭的伦理电影,围绕日常最平常的冲突来反映中式子女的畸形关系。
贫穷父母投资索本式生养,子女委曲求全下蓬勃的反抗意识。
如今关于中式家庭关系的社会探讨愈加深泛,可文化环境愧于揭露,时下环境放宽,甄珎一接到剧本,就有预感该电影会掀起一阵舆论,有进入最高电影节的可能。
加上导演作的每一个镜头艺术语言都非常巧妙,因此甄珎投入了百分百的专注。
而她身后的助理照顾了她两年,在心理治疗的初期,医生告知她,他的自我唾弃因于伴侣的不信任,要想填补,需要伴侣的全心陪伴,感知到伴侣的存在,情况就会慢慢变好。
甄珎止步于房车前,转身看向因听工作人员交代而落后她一段的人。
陈与柏与工作人员沟通完,抬了下帽檐,一眼瞧见她站在那寻他,刹那间,他就笑了。
他喜欢她忙中偷闲时念起他,就像此刻,为了角色,她白皙的脸做了瑕疵处理,整个人变得平凡却颍锐,望向他时却是明亮软糯的。
给他一种,她敞开心怀扑向他的感觉。
他迈开脚步,一步,两步,而后加快,忍不住小跑向她。
甄珎忍俊不禁,“跑什么?”
眼前人自从不作大明星后就有些不修边幅,当下跑得过长的刘海挡住了眼,却藏不住粼粼漾到眉梢的碎金。
她抬手轻轻拨了拨他的额发,想要看清他眼底的柔情,触及时又被烫得挪开。
随着时间,他眼里的爱好像越来越炙热,那朵乌云也渐渐消散。
“你这个样子除了我好像真的没人能认出你。”
陈与柏不敢大庭广众握她的手,歪头一笑,很有地下乐手颓废的味道,“那我挺高兴,你还能认识我。”
甄珎瞧他耍帅的样子,越看越想笑,“你不会以为这样很新潮吧,你以前是大伯父,头发再戳到眼睛里就变成流浪汉了。”
“瞎子跳舞,盲目乐观!”
瞧他邪魅的嘴角僵直,甄珎得逞地笑弯了腰。
陈与柏无奈,“这位姐妹,到底是谁不正经啊?!”
他算是发现了,眼前笑点奇低,还擅长自娱自乐的人压根就不懂什么是温情,见鬼的说他不正经,一到关键时刻就脑洞大开,笑得颠三倒四的是谁?!
“等一下,我还能拯救。”
啪的,陈与柏打落忍笑伸出的手掌,撇头就走。
无情的女人,捂不热的心,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