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泉渊的阴煞缓缓沉淀,溶洞里的冷风渐渐柔和下来。
清沅扶着凌烬,循着来时的路向上返程。他伤势沉重,神魂受阵基反噬,每动一下,经脉里都牵扯着尖锐的疼,周身的煞气时稳时乱,时不时便有一缕黑丝从袖口悄悄溢出来,又被他强行压回体内。
清沅分出大半仙力裹住他,莹白灵光源源不断,替他稳住躁动的神魂,一路放缓脚步,避开崖壁上残存的毒苔与零星散逸的阴煞。
一路向上,渊底的黑暗一点点褪去,重新看见灰蒙蒙的墟域天幕,漫天灰雪依旧悠悠飘落,和他们动身前往幽泉渊那日,没有两样。
只是心境早已不同。
来时,二人之间隔着三百年的疏离、猜忌与沉甸甸的旧事;归途,阴谋落幕,尘埃落定,那些横在中间的隔阂,在渊底并肩生死之间,悄悄消融大半。
凌烬靠在她身侧,目光望向漫天风雪,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其实方才在渊底,我以为你会随仙门一同回去。”
清沅侧头看他,月白的裙角沾了细碎雪沫:“我若是想回去,踏入无边墟域那日,便转身离开了。”
凌烬垂眸,长长的睫毛覆下,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三百年独居黑石小屋,他早已习惯所有风雨独自承接,习惯把所有念想压在心底,不敢奢望陪伴。他一直觉得,自己一身煞业,灾厄缠身,靠近谁,便是拖累谁。
“墟域苦寒,常年煞风呼啸,没有仙山四季常青的云海,没有灵泉,没有同修论道。”他低声道,“在这里,只有无尽灰雪,还有日夜啃噬神魂的煞痛。你留下来,要受很多苦。”
“苦与不苦,不在地方,在身边之人。”清沅停下脚步,转头认真看向他,“当年在仙峰,你教我修行,教我辨煞守心。后来你承煞远去,我在灵山云海间,年年看云,年年等,等到最后,只剩下一片空荡。比起那种遥遥无期的孤寂,墟域的风雪,算不得什么。”
这话轻轻落在凌烬心上,撞得他心口发颤。
他从前只想着推开她,护她远离灾祸,却从没有想过,留在仙山的她,也在独自承受思念与煎熬。
一路慢行,终于回到那座黑石小屋。
石门依旧虚掩,屋内陈设简单,石案、石榻,还有那些散落在案上的残简,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模一样。墟域之中无人踏足,没有谁来惊扰这片小小的天地。
清沅扶着凌烬在石榻上坐下,转身关上石门,隔绝外面呼啸的煞风。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雪敲打石顶的簌簌声响。
她取出清心玉露丹,又取来储物袋里珍藏的温养神魂的灵液,递到凌烬面前:“先服药调息,稳住神魂伤势。渊底那一下反噬很重,不可硬撑。”
凌烬没有推辞,接过丹药服下。温润药力缓缓散开,一点点安抚躁动受损的神魂,蚀骨的痛感稍稍缓和。
清沅坐在一旁的黑石上,指尖凝起柔和仙泽,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缓缓渡给他,帮他梳理紊乱的经脉。莹白的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常年带着清冷孤寂的轮廓。
凌烬闭目调息,灵流转起来,心底却并不平静。
三百年前的画面,一幕幕浮上来。
封印大战在即,他知晓自己要承下滔天煞业,从此被天地厌弃,和仙山彻底隔绝。他不敢和清沅道别,怕自己舍不得,怕连累她,于是在一个云雾浓重的清晨,悄然离去,独自踏入无边墟域。
他以为长痛不如短痛,断得干净,她便能安心在仙山修行,安稳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