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初涉官场,还不知晓官场规矩,有时候从朝服到囚服,也不过一夕之间。
崔融跪地行礼,皇帝并不叫起,淡淡审视他道:“这些证据,你为何不曾上交朝廷?”
崔融道:“是臣失察。”
皇帝语气凌厉:“是失察,还是存心遮掩?”
“臣查出的名单都在此折中,本想上呈陛下,又恐牵连甚广,因此才犹移。”崔融将奏折上呈,缓缓道:“这些臣子都是朝廷根基,臣想科举选拔的是有真才实学之人,各位大人虽曾经有嫌疑,但如今政绩斐然,那要罚的便不是各位大人,倒是朝廷选拔文学之士的制度,倒是要改。”
皇帝抬眸,审视崔融。
眼前人不过十六岁的少年,若是旁人,早就跪地请罪。
崔融非但丝毫不慌,还侃侃而谈。
皇帝冷冷敲了桌案:“但你身为朝廷查案大臣,知情不报,你到底是想为谁隐瞒?!”
崔融长跪道:“臣为君隐,无人能让臣隐而不报,臣是为陛下着想,所以才自作主张。”
皇帝掠过崔融查案人员的名单,长叹:“想来你觉得朕无情了。”
这句话旁人不明白,崔融却能懂。
杨家暗中操控科举,让心腹名列前茅,说到底,也是为了给皇帝上位铺路。
这些臣子都曾帮助皇帝夺位,如今是杨家的门生,也是朝廷的得力干臣,不少人都身居要职。
如今皇帝顺利登基,却却将此事一股脑推给杨家,并借此铲除。
自然可以说是无情。
崔融语气沉稳真挚:“陛下提拔的都是国之重臣,这些大臣们也忠于任事,铲除杨家,功在社稷,保全这些大臣,同样功在社稷,陛下功在千秋,臣唯有钦佩。”
“此事是臣自作主张,还请陛下责罚。”
皇帝身边自然少不了溜须拍马,可眼前少年所言,诚挚真切,又毫不逢迎。
皇帝不由动容。
他相信崔融所言,定然发自肺腑。
况且,崔融宁要受罚,也要保全他的名声。
碍于崔融母亲的前事,皇帝对面前的少年,心底始终有几分芥蒂。
但如今却不再计较。
少年心怀天下,不计得失。
是个值得重用的栋梁之才。
皇帝亲自上前扶起崔融,君臣二人相谈许久,直到宫门下钥,崔融才离开。
王公公见状,自然知晓得了圣心,状若无意笑道:“奴才倒是听闻——听闻状元郎和父亲关系不太和睦……”
皇帝用人,甚是讲究家风,若是家中不睦,对此人也多有偏见。
但这次皇帝却只道:“荣远侯他配不上这么好的儿子啊!”
*
崔融被留宫中的消息也传到了宫外。
沈行懿听罢,脸色微变。
上一世,崔融未曾科举,和皇帝民间相遇,相谈甚欢。
皇帝把崔融当成铲除世家的工具。
崔融何尝不是把皇帝当成进身之阶?
他一步步成为权臣,手握权柄,鸩杀国君。
可这一世变数太多,她无法预料,事情还会不会如同上一世那般发展……
沈行懿望着渐渐暗了的天色,提裙下了台阶:“备车,我要出去一趟?”
朦胧光影下,一道清隽身影缓缓而来,崔融望着沈行懿,唇角带了笑意:“夜晚路滑,姑娘要去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