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崔融缓缓睁开眼眸。
香丸并未起作用,他受刑时装作晕沉,保存了体力。
马车颠簸,双腿疼痛难忍,但这疼痛却让头脑更为清醒敏锐。
他问过张九德,若是这些人突然动手该如何。
张九德有几分怜悯:“崔府有刑部的人,金吾卫也参与了此事,若他们真的对你动手,我们会先你一步到达书院,助你逃脱。”
崔融望着清冷的月色,吸冷气。
张九德……会来救自己吗?
大约会,毕竟他提供了许多线索,让张九德看到了他的可用之处……
也可能不会。
他也许只是把他当成鱼饵……
况且就算是救,也要有时间筹备。
此事发生得太过仓促,也许张九德正在去书院的途中,崔融思索着,自己需要为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崔融缓缓握紧手中的纸笺。
纸笺上,两个画像。
长安春日的玩乐,他和她,被画在了同一张纸笺上。
长安……还有一个温暖的春日等着他。
他会回到长安,会救出她的兄长……
他要和她在春日一起去烤炙肉,看着团圆一日日长大……
崔融缓缓调整呼吸,节省体力。
张道士掀开马车车帘,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崔融脸色苍白,肩头瑟缩。
张道士皱眉:“怎么了……”
“好冷……”崔融皱眉轻咳两声,唇色苍白:“张道士,我们今夜在何处……在何处歇息……好冷……”
张道士心中一颤。
他给南山书院递信,说他们晚间亥时到,让他们做好迎接准备。
他拼命往南山赶,却忘了崔融身上有伤,受伤后若是发冷,恐怕有性命之忧。
南山书院接应之人皱眉道:“道长,不能再拖了,和书院说的是亥时……夜长梦多啊……”
“过了亥时又如何?”张道士烦躁道:“还是要先歇歇,哪怕一个时辰呢……山里夜凉风大,他如今有伤,再着了风寒,我岂不是白忙活儿了?!”
他盯了崔融这么久,可不能让人出了闪失。
一行人到山间的酒馆歇脚,打算歇一个时辰,之后再往南山行进。
*
长安城内,混沌月光下。
添香一路小跑,来到了沈家。
看到沈行懿,忙按照英才的嘱咐,将崔府的事情气喘吁吁讲了一遍:“姑娘,大郎君如今人事不省,被带进马车……”
沈行懿心跳骤然加速,又迅速冷静,她问清楚了相关人数,车马,以及出发的时辰。
添香一一答了,焦灼道:“郎君伤势重,又连夜赶路……虽说张大人会去救郎君,但英才却不敢笃定,这才让我来告诉姑娘一声……”
沈行懿后背发凉。
上一世在脑海中纷至沓来。
她想起崔融和皇帝的初见。
南山,衣衫褴褛,双腿尽残,偶遇皇帝,对弈天下。
崔融的奇事,是朝廷不拘一格降人才。
旁人听闻,只觉波澜起伏,甚是爽快。
她却不敢去想,崔融当时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是如何逃出生天,为了他人眼里的机缘巧合,崔融又付出了多少……
就算挣扎出来,那些噩梦,在余生也会如影随形吧……
上一世,哪怕经历了这些摧残,崔融仍温润端方,如同暗夜的光照亮于她。
这一世,崔融尚且未曾经历真正的噩梦。
她不能让他经历。
沈行懿神色沉重,走出府邸:“添香,我要去官府报案。”
“可是……这是崔府私事,官府会插手吗?”
沈行懿缓缓摇头:“当下长安最关注什么案子?”
添香犹豫:“曲江进士失踪一案?”
“没错,我去报案,不会讲崔府阴私。”沈行懿带好面篱,露出的眉眼清澈沉稳:“只会说崔家公子和几个进士一同去南山祈福,马车却在树林中凭空失踪,和当年曲江船只沉没进士失踪一模一样——官府听了,不会置之不理。”
更重要的是,明日就要放榜,到时崔府定然会说崔融昨夜失踪,未曾归家。
那今夜,既然官府提前知晓了,崔府就没有不去寻找的理由。
果不其然,官府之人来到崔府,急忙道:“侯爷,您家大郎君进山了?”
崔书京面色变了变,惊讶道:“他一早是说给祖母祈福去了啊,好像有几个进士也一道去了……”
官府之人又问了几句,崔书京点头:“张道士……啊,对对……就是他带着融儿去的啊……”
“儿子没回来,本侯也正焦灼呢……”
失踪一事只能报给五城兵马司,夜间的兵士只有十几人可以出动,因此官府对崔书京道:“侯爷,还是派侯府家丁和我们一同去搜寻吧,去一趟南山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来,明日就放榜了,陛下若是知晓,此事非同小可啊。”
崔书京和崔夫人对视一眼。
本想着待到明日,生米煮成熟饭,一口咬定崔融失踪。
他进了南山书院,大门一关,内如深渊,谁也查不出什么。
可如今……
儿子失踪,他连借口都找不到,崔书京只能强挤出一丝笑:“多谢大人告知了,我这就带人和您一同上山。”
沈行懿作为报案之人,随他们一同前往南山。
众人举着火把,照亮阴森森的深山。
黑暗一望无际,沈行懿屏住呼吸,加快了脚步。
*
崔凌寒一杯又一杯饮酒。
等不及了。
他要尽快回府,回府之前,他要……杀了崔融。
崔凌寒的目光投向树丛之中,月光轻薄,三辆马车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崔融就在第一辆马车之中。
崔凌寒一个眼色,两个随从一同跟上。
崔凌寒掀起车帘,拔刀,朝床上劈去。
床上却无人,只有染了血迹的枕头。
崔凌寒猛然回头。
身后,第二辆马车的车帘被修长的指尖挑开,月光照亮崔融苍白的面容。
此刻他受伤落魄,衣襟染血,容貌却仍若出尘谪仙,望去比月光还高洁几分。
崔凌寒咬牙,毫不犹豫拔刀朝崔融砍去。
崔融丝毫未躲,但他的刀却被剑柄拦住。
崔凌寒望向握剑之人:“梁恩??你不是来助我的吗?!”
崔凌寒嘶声:“没了他,你就是状元。”
“我和你不同。”梁恩抬脚将崔凌寒踹倒,冷笑:“我要的是堂堂正正的榜眼,而不是阴谋夺取的状元。”
崔融看向梁恩,眼眸亮了亮:“所以……我是状元?”
梁恩气笑:“到如今你还在意这个?有命考也要有命当啊。”
崔融艰难牵动唇角。
既然是状元……那张九德来救他的筹码又多了一个。
崔融俯瞰崔凌寒,皱皱眉:“你喝醉了,回去吧,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崔凌寒仰头望着崔融,面色灰败。
崔融放了他,羞辱却比杀了他更甚。
他不曾将他当成政敌,而是一个恶毒又无力的孩子。
崔凌寒面色阴沉,拍了拍膝上的土,转身离去。
母亲才是父亲定下的正妻,可父亲被崔融之母葛氏勾引,让母亲丢尽了脸面。
葛氏明明是商女,却成了父亲第一任正妻,崔融明明是商女所出,却成了他的嫡兄,处处压他一头。
从母亲到自己,都因为这对母子,吃尽了苦头!
崔凌寒走到树林之中,他拿出火折子,点燃马车周遭的草。
火光照亮崔凌寒扭曲的脸。
状元及第,红袍加身,陛下看重,众人簇拥……
为何他的人生,他的设想,崔融都要抢走?!
火光渐渐蔓延,烟雾缭绕在树林之中。
崔凌寒盯着树林之中的马车,冷冷翘起唇角。
状元和榜单一起葬身火海,想起来都觉刺激。
而这一切都是张道士所为,和他这个侯府嫡子没有任何关系。
*
深夜山风吹拂,张道士望着连绵深山,只觉树影瑟瑟,风声鹤唳。
他隐约看到天边类似晚霞的光芒,正待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