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诗其实写的还不错,对于名门望族,肯定不会用树皮草纸随便写。
对于读得起书的人,也不会让储存的爱书遭受如此大的折磨,磨损严重。
唯一能够联系起来的,就是那个带着京城口音,但是破落的乞丐了。
“没错,那人确实是京城的一个读书人,寒窗十五载,据他所说,被冤枉科举舞弊。在狱中待了三年,出来之后,物是人非。就这样,走到了这里。”谢闻道说。
语气平静,不惊不喜。
寥寥几句话,一个人的一生就这么过去了。
“你看的那几首,是他写的。下面更多的,也是他的。还有一些四处搜罗而来的。可能是读书人的心气高吧,而立之时,做过苦力,也写了那么几首。后来撑不住了,除了这几首空荡的诗,什么都不剩了。”谢闻道从他手中接过那泛黄的书卷。
指了指,有几首已经看不清的。
仿佛跨越了几十年。
“实际上,这只是三年前的,已经模糊成这样了。能看清的,是他凭记忆一遍一遍抄的。”谢闻道继续说。
“他叫什么名字?”奚楚归问。
“不知道。和我说完这些东西,也不愿意接受我给他的吃食,就那样,倒在了一棵枯树下,睡着了。”他回忆着。
眼中闪烁着光芒,但是并不喜悦。
“之前,处理那些科举舞弊的案子的时候,有些我也知道,不过是某些达官寻个由头,想让自家孩子博个功名。就这样,挤下去了一批寒门苦读的人。”提起往事,仿佛历历在目,谢闻道叹了一口气。
“科举的案子不归我们管,除了今年那个状元郎。就算你想管,当初还没在少卿这个位置的时候,你能做什么?”奚楚归安慰他说,“过去的事就过去吧,一生中谁还没有做错过什么。别全揽到自己身上。”
“这是个循环吧。他应当是在川治年间科举的,当初就有舞弊替考的乱象。到了现在,还是层出不穷。明明那些达官贵族的子女,子成父冠就可以,何必再毁了别人。”谢闻道又叹了一口气。
“想当初,我刚来紫微卫,那时候很多事情还不归我管。我虽然挂着皇室的血脉,但圣上也不怎么管,放任我自生自灭的态度。有一年调配蝗灾的物资,争来争去,最后耽误了最佳的时间……”
……
就这样一路,坐在主车上的两个人首次把那些细枝末节串了起来。
本来没有太多交集的两个人,命运的波折也是滋生了无可奈何的灵魂共鸣。
“你说,郑惊石这事,会怎么处理?”谢闻道问。
“还能怎么样?如果甘州都该杀的杀,该斩的斩,大概这个也差不多吧。”奚楚归漫不经心,给谢闻道编着辫子。
“上次是闹的大,不得不处置,这次京城安然,也没牵扯谁。”谢闻道拉开窗帘,
外面热热闹闹。
京城的道路他们走了多少遍,还是熟悉的那个样子。
“这是要去哪儿?”谢闻道发觉这不是我自己府上走的路,诧异地问。
“你说呢?”奚楚归把窗帘拉开一个小缝隙,一指,不远处将军府的牌匾格外显眼。
就这样,在回宫复命之前,他们先行整理衣装,小谢被他半忽悠,进了将军府。
里面简允和两个管事正在忙碌的家仆之间穿梭,偶尔询问两句。
“将军。”简允率先注意到门口的异动,看到奚楚归之后带人小步跑来,“您怎么不提前知会府上?”
“没必要,人又跑不了。稍后回宫复命,省的那么有人惦记这桩事。”奚楚归站在谢闻道旁边,打了个哈欠。
接着又向简允说,“这位,是我们的贵客,不用我多介绍了吧,一定好好招待。”
简允心中虽然犯嘀咕,两人在去南疆之前不是还水火不容,怎么现在就……
带给他一种,亲密的关系。
无论心中怎么想,他都丝毫不显,客气地朝面前人行礼。
谢闻道朝简允笑了笑,两人打过招呼,简单寒暄了几句。
奚楚归吩咐道:“你带他到府上逛逛,介绍介绍,我就不留了,从宫里回来再说。”简允应声。
谢闻道侧眼望向他,又想到自己此行去南疆,本身就是带着擅作主张的意味,如今更不好太招摇。
奚楚归凑近他,在袖袍之下,轻轻碰了碰他指尖,小声说,“去吧,等我回来。”
小谢没有再推辞,跟着简允走了。
“将军通常在这里会客,旁边就是书房,里面有各种珍藏的卷集。”简允指着,脸上笑得很客气,“偶尔也会在这里休息,旁边通着一间小寝房。”
两人走进书房。
谢闻道转了一圈之后,附身从桌案上拿起一本竹简,还没有打开,一声惊响止住了他。
“贵客呢,民女见过谢少卿。”清丽的声音响起,花槿暮从里屋走出来。
礼仪举止,挑不出一点问题。
花槿暮垂着头,脸上覆盖着面纱。
抬头那一瞬,异样瞳色的眼睛波光流动,左眼是深棕色,右眼则有些偏蓝。
就这样两人对视着。
谢闻道感受出了一丝非同寻常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