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这两天突生的变故太多,紫微卫毕竟人生地不熟,希望您能够为这片土地尽最后一次心。”谢闻道回答他说。
听奚楚归的意思,他们先把郑惊石和一些牵连过密的官员带走。不可能把这片土地的人连根拔起,还得留下周忌交代一些更加细节的内容,贴合当地的风土人情。
等周忌被看管带下去之后,伏寒衣对谢闻道说:“昨天,这人等了你一宿。”
奚楚归突然被提名,一时间愣住了。
“我知道,昨天……有一段很有趣的经历,等路上我和他说。”谢闻道笑了笑。
“轻羽那件事……”奚楚归想宽慰他几句,又觉得他们的界限不知从何提起。
此番只有他们二人归来,伏寒衣该知道的自然都知道了。
“都什么事,他就算个孩子,我们嘛,只算是朋友……常忆吧。”伏寒衣笑得有些僵硬,一点悲伤转瞬即逝。
亲耳听到终归是不愿意相信的。
夏羲死之前留下的那个带血的“夏”字,想必也是心痛到极致的。
可能立场不同,每个人的选择都不一样,他无法指责夏轻羽,也无法坦坦荡荡面对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一切安好,我们京城见。”谢闻道最后告别。
就此,兵分两路。
马车上,奚楚归问:“你跟的那个老头怎么样了?怎么样有趣的经历?”
“你猜我跟到哪里了?”谢闻道反问他,眼中却没有轻快和跳脱。
“哪里?”
“乱葬岗……也可以说是,英雄冢。”谢闻道一句话,平平淡淡。
但是在奚楚归心中,一石投下千层浪。
“在……西南那里吗?”说着他用手拉开车帘,指了指绵延的群山挡住的,更广阔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谢闻道出乎意料,转念一想,自己竟然忘掉了最关键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你父亲……”
“嗯,那里呀,是他苍白的一生,唯一挥洒过热血,执仗豪情的地带。“他笑了笑,手却一时无处安放,“去看看,可以吗?”
谢闻道当即命令,调转马车。
奚楚归的父亲,奚则灵,是皇室庶出的血脉。因为从小功绩平平,书又读的不好,在一众皇子中很是不起眼。
受封在西南的偏僻处,躲过了元顺初年那场席卷京城的杀戮。在奚恒手下,卑躬屈膝,带着一家老小过着王公贵族的生活。
究其心境如何,唯有自己知道。
没有兴风作浪,所以安度晚年。至于心中到底安不安定,没有谁在乎。
奚恒也乐得给他个体面。
毕竟,他们的母亲也算是一家的姊妹。
这些往事,奚楚归并不是很愿意提起。越是在京城往上走的人,越不能有弱点。而这些泛黄的故事,稍微有挖掘,可能就能成为递给别人的刀柄。
比如。
“这样的话,皇帝只分给你一个将军身份,除了顾念血亲,也是你孑然一身,把你留在京城安心吧。”谢闻道打趣说,“如果不是奚恒得胜,说不定还能看他们两虎相争捡个漏……毕竟你也流着皇室的血。”
“谁知道呢,得了空我都往外跑,在他身边,一想到忠君大义和他手上沾满了血亲的血,就忍不住嫌恶心。”奚楚归毫不在意,抬眼望着眼前人。
他手上仍然拿着玉牌,他轻轻给谢闻道别在腰上,“小心点,这可是大不敬。”
“敬不敬,都得分人。你说自从奚惮之后,历任君主都逃不过那个孤家寡人的诅咒,刹父刹亲,多可悲。”谢闻道自从在蛇山云派之后,镜像迷宫中的种种感触,逐渐打破了他旧守的信仰。
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那个诅咒,没有确切的说法是谁立下的。坊间传闻就是奚惮毒杀真人之后,遭了天谴,整个奚朝不但没有如日中天,而且逐渐一代不如一代。
所有就任的君主,最终都是孤寡之人。
“如果有一个让你登上九五之尊的机会,但是要舍弃一切,就像现在的君主一样。你愿意吗?”谢闻道小口小口吃着糕点,倚在马车的软枕上,认真地问。
“舍弃一切?包括你吗?”奚楚归给他按着腿,“如果有人成为天下至尊,要什么得不到呢?也有能力护下自己心爱的人?为什么要叫舍弃了一切而不是得到了一切?像我这样一开始就是孤家寡人的人,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只能说拥有了一切吧。”
谢闻道没说话,静静望着他。
奚楚归给他擦去嘴唇上的碎屑,小心说:“ 只要有你在,我做什么都行,反正我舍弃什么也不会舍弃你的。”
那时候的二人在舟车劳顿中,彼此相偎着,取世间的一点火,像是闲云野鹤一样假设着各种可能不会出现的情景。
可谁也预料不到。
在权力的天秤面前,没有什么是不可动摇的。
到底多大的权力才是权力,或许本身就是个无底洞。美丽之下是致命的陷阱。
处在漩涡之中,一切一切的承诺,都显得触手可及,却是天方夜谭。
彼时,此刻,只有坦诚,在温床中窃窃私语,在狭小的天地里共享隐秘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