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十五年,梅雨真正来临的时候,周筠已经被囚禁在天牢将近半月。
半月前,谢呈以外派为由,将她秘密关押在天牢之中,为稳住周潇,周筠让兰生带着策反的暗卫去了武州,隔三差五地向周潇传消息。
外头的脚步声响起,周筠闻声抬头,看向来人。
那人并未说话,只是抬了抬手,狱卒会意,解开门口的锁。
“周大人,请吧。”声音尖锐,在安静的牢房里甚至有些刺耳。
周筠起身,连带着脚上的镣铐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走到牢门口,狱卒蹲身,帮着她将镣铐解开。
周筠沉默着,跟在太监的身后。将到天牢口的时候,迎面吹来一阵风,裹挟着外头清凉的水汽和青草的淡香,瞬间将天牢里的阴冷和难闻的气味冲散了。
走出天牢口,下着雨,这半个月,在天牢之中,不辨日月。周筠仰头闭眼,任由雨水落在脸上,第一次,觉得自由是这样美好。只可惜,过了今晚,怕是什么都没有了。
“周大人。”太监见周筠顿住脚步,出声提醒道。
周筠回过神,抬步上了马车。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宫外去,周筠掀开马车帘看着外头的夜雨,蓦然回想起,半月前面见谢呈的场景。
“微臣有两件事,想恳请陛下恩准。”
“没有你的这些东西,你父亲,一样也是逃不过,不过迟与早,你没资格同朕谈条件。”
谢呈眼皮微抬,看向跪在下头的周筠,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你想朕饶你一命?”
“不,微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只是舍妹实在年幼,陛下可否看在微臣检举有功,饶舍妹一命。”
“周大人。”太监的声音在轿厢内响起,周筠的思绪被拽了回来。
“魏公公多礼了,我现下是阶下囚,可不是什么大人了。”周筠自嘲地开口。
将那些东西交到谢呈手上之前,周筠早就预见了这样的结局。
“可陛下,终究也还是未曾削去大人的官职,奴才唤周大人,也不算坏了规矩。”魏一宁笑了笑,轻声应道。
周筠勾唇笑了笑,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并未同魏一宁多说。
马车路过正阳殿口时,周筠余光瞥见大雨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忍不住轻皱了眉。
魏一宁顺着周筠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道身影并未出声。
马车慢慢驶离正阳殿,谢怀澈的背影在大雨和夜色之中,愈来愈模糊。
马车到国公府门前停下,魏一宁将手上带纱的斗笠递过去,因着怕轻纱被雨打湿被人瞧见她的脸,斗笠的外圈还坠了一圈有点分量的珠帘。毕竟这时候,她人,应该还远在武州才对。
周筠伸手接过,在魏一宁的注视下戴上,下了马车。
外头看不清周筠的脸,周筠却能透过轻纱看清楚外头的大概情况。
整个国公府,已经被重兵重重围住,想必这时候,太师府前的人,应当比国公府还要多。
烛火明灭,国公府的守卫已经倒在了地上,鲜红的血淌进冰凉的雨水,消失在夜色中。
她求了谢呈两件事,一件事,是保周荔和周诺一命,另外一件事,她要亲手,取秦观的项上人头。
周筠看着缓缓打开的大门,抽出了身侧的剑。
她进到国公府,凭着记忆往里走,身侧是疯狂逃窜尖叫的家奴,凄厉的叫声划破夜的寂静,廊下的烛火点燃了整个盛京城。
还未到秦观的房门前,已经有暗卫挡住了去路。周筠反手握着剑,轻抬起帽檐。剑在烛灯下映出寒光,帽檐的珠帘轻晃着,周围的一切,仿佛静了声息。
两相对峙。
寒光一闪,有人应声倒地,剑尖的血,顺着剑身滴落。
另外几人相互看了一眼,一时静默在原地,不敢上前,太快了,周筠的剑,他们压根看不清出剑的速度。
周筠看着他们,再次挑起手中的剑,他们其中有人看向外头已经被官兵杀得差不多了的府兵,露出了犹疑的神色。
“外面都是重兵,逃不出去的。”周筠压低声音,“不如……”
“让我给你们个痛快。”
“做梦。”
话音落,周筠再出剑,没过一会儿,房门前便没了声息,周筠走到房门前,抬脚踹开。
秦观的屋里,反常的安静,周筠往里走,他就坐在轮椅上,屋里点了一支烛火,在淅沥的雨声里摇曳。
周筠抬手,拨开珠帘轻纱,露出半张脸。
“是你?”秦观看着周筠,原本平静的表情,瞬间有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