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明铮不客气地拉过椅子,坐在司令正对面,道:“查出来了吗?”
他先前在红湾潜伏了将近两个月,三次面临暴露风险,两次重伤,其间无数大大小小波折更是不必多说。跟楼二以为的不同,派他一人去并非故意折腾,而是因为红湾今年的形势变了——新的掌权人像蛇一样警惕,整个组织防守严密到几乎插不进半口气,老办法行不通,只能从其他方向试试水。他就是那个自愿试水的人。
秦司令摘下眼镜,神色严肃了几分。她抽出几张纸,递到了蒋明铮面前。片刻后,蒋明铮再度抬起眼,脸上却已全然是寒霜密布。
“我再去一次。”他毫无波澜地说。
司令静静地看着他,同样毫无波澜地问:“你活够了?”
“我是特么活够了!”他声音也大起来,冷着脸把文件不轻不重扔回桌上,“就干等着?等他们突破红湾,把脏手伸到内地?再等下去死的人都够凑一个师了!”
司令冷冷道:“你伤好透了?过渡期结束了?别给我忘了,就算你明天就收拾东西滚回红湾、换一张假脸从头再来,也搞不到更机密的情报!那崽种死活窝着不出来,你多大神通能保证完成任务!”
蒋明铮憋着一口气,愤愤地别过头,瞪着办公桌边缘被磕出的一处裂角,好像要把那玩意儿瞪出花儿来。
他平时不这样,但在司令面前多少压不住情绪,他好像就是拿姓秦的没办法。
“行了,收收你那张臭脸。”司令掰过他的脸颊,跟教训小孩儿似的想骂又不大忍心,指节敲敲桌面,“胳膊好全了没,撩起来我看看。”
对方毕竟算他半个养母,蒋明铮也平息了火气,撩起左手袖子,露出手肘那儿一道狰狞的伤疤。两只有力的掌心圈握住,摸了一轮骨骼的情况。
“你管这叫好了?”只见秦总司令脸色有些古怪,“秦朔呢,没叫人给你看看?干什么吃的他?”
蒋明铮猛地抽回手,拉下袖管,快速道:“没必要。很快就能好。”眼见女人蓦然怒气上浮,蒋教官毫不犹豫起身就走,可一句“走了”还没说完,秦司令居然比他起身得更快——她不容置喙地拽住蒋明铮的肩膀,把人一路带到了办公室外走廊,站在落地窗前,目光左右快速一扫,最终锁定住操场上的某个身影。
“他说今天来特情部找人。”司令凉凉地、隐忍着脾气地开口道,“我以为他是找你。”
但现在结果很明了了。秦朔压根儿没找过蒋明铮,即使全特情部都知道蒋什么时候回、从哪儿回、要去找谁,他自始至终没发过一条消息,更没在现实中主动出现过半秒钟。
他在操场上找那个刚选拔进来不久的、在蒋明铮离开期间,曾暂时标记过一次的Omega。
就算隔着这么老远,蒋明铮那5.2的视力还是清清楚楚地瞧见了秦朔脸上淡淡的笑意。秦主任身材高,对着那Omega得低不少头,甚至弯了些腰,认真专注地凑近听对方说话。两人有来有回地聊了点什么。不一会儿,Omega肩膀发起颤来,歪了歪身子,大概是在笑;秦朔则终于挺直后背,抬起手,似乎不经意地捏起Omega的衣领,正了正。
他仰起头,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来自司令部的目光。但落地窗后只站着他母亲一个人。
于是他也疏离地笑了笑。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对。
秦司令没什么表情地盯着自己的儿子,一个Alpha盯着另一个Alpha时总是不容易产生情绪,但她今天觉得有点火大。
“哎,明铮,你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楼二刚训完□□没两分钟,额上还渗着薄薄的汗,但蒋明铮没理他。活阎王的心情实在是肉眼可见的差到了极点,整个特情部一楼都静了一下,感到有些害怕——但随着目送蒋教官大步流星地冲着操场而去、目标似乎是格外显眼的秦主任后,所有人心中都又莫名地为他隐隐紧张起来。
蒋明铮脚下生风,硬着脸,在秦朔面前站定。
秦朔先是一愣,继而不甚明显地皱了皱眉。他侧过肩,不算太遮掩地将Omega挡在身后。
周围都抽了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情况?蒋教官和秦主任爱上了同一个Omega?这是要为爱打起来了吗?!
蒋明铮盯着秦朔的动作,手指抽动了下,罕见地感到有些发冷。
“你……”他刚出口一个字,却被秦朔打断了。
“蒋教官。”
秦所长淡淡地伸出手,停在两人之中。
他说:“好久不见。”
一只手。
一只想要跟他相握的手。
——为了证明他们毫无关系,只不过是“好久不见”的手。
蒋明铮人生第一次没来由地通体发寒,他说不上那感觉是从哪儿来的,自己绝无发烧,穿得也正好,可从心腔的位置开始,就是一阵阵的跟极地刮过暴风雪似的冻成了块,冷到几乎有点痛。
也许是秦朔的示意,他觉得后颈被标记过的位置在叫嚣着、折磨着附近神经,被注入的信息素翻涌着冲撞,警告着他。别动。别胡说。
他试着从秦朔的目光中找出点安慰,但无济于事,那东西也陌生到刺眼。于是蒋明铮果断地放弃了,他不是在大庭广众下不要脸不要尊严的人,他是蒋明铮,蒋明铮这辈子就不可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猜测闹到斯文扫地。
“你离我的人远点。”于是他说。对着秦朔。
“……”
秦朔有些愕然。
那个Omega也惊讶地探出身子,笔直地冲蒋明铮站好、敬了个礼。这个礼有点迟了,蒋明铮见着这张脸,也忽然想起来什么。他上下打量Omega两眼,瞥过胸牌,记住了“岑生”这个名字。
和外貌一样,温和而清秀。
“你。下训来我办公室一趟。”蒋明铮突然道。
“啊、好……是!”岑生闪过惊喜的神色。
蒋明铮点点头,没顾及秦朔忽然凉下来的视线,转身就走。
那姿态放在周围任何人眼中,都是一副不愿瞧见秦朔、不想脏了自个儿眼睛所以巴不得赶紧走了舒坦的模样,能在司令眼皮子底下这么嫌弃秦朔的,普天之下也就他蒋明铮一个,惹得人心中多少佩服又嫉妒。
可那点儿处理公务似的冷静消散过后,心脏的酸疼就又源源不断涌了上来。唯独蒋明铮知道,他在逃,而且几乎能称作落荒而逃。
秦朔一定也知道。
可他俩谁也没有点破,因为这大概算是……算是最后的一点默契的体面吧。
没关系的。
他不断不断地在心中重复着这一句话,直到自己浑浑噩噩地走回办公室坐下,望着空荡荡的小房间发呆时也没停下。
可直到几分钟后,楼二敲响了他的门。走进来,默不作声地陪在一边。倒了杯热水,然后搁到他的跟前。
“你恨他吧。”楼二低声问,这回没带什么情绪,只是陈述,“蒋明铮,你偶尔也恨他一下吧。别老那么客气。”
楼二倒不觉得蒋明铮是为了个Omega争风吃醋,但也没猜到正确的原因。蒋明铮怔怔地瞧着那杯热水,蒸腾的水汽,情不自禁地就想起了昨晚一个人吃完的那碗面。他捂住脸,忽然肩膀也颤了一下。
同样是因为秦朔。
——怎么那个Omega,就是高高兴兴地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