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那间,密布于苍穹之间的粗雷根根断裂,凝聚于恶海之上的黑雾四散而去。海水倾覆,一条蜿蜒的长阶忽现于海面,其径幽深,直将海水分隔。
云清禾垂手,翻飞的衣袂扬于身后。她俯身而下,立至长阶之上。耳畔不断掠过强劲的罡风,虽听不见,可她仍挺直背脊,不曾踌躇,向恶海之中走去。
恶海之中漂浮着的森然白骨不断浮于云清禾眼前,她紧紧攥着手中的烛芯,眸波不停地扫向四周,强烈的不安与恐惧笼罩于云清禾心中。
每行一步,步伐便更为沉重。恶海之寒渗透于她的每一寸皮骨,似饥饿的凶兽,欲将她吞噬殆尽,不留残骨。
海波停滞,骸骨飘荡。
“鹤离景。”云清禾凝眸望着前方那道挺立的身影,声中坚定。
然身前之人如若无闻,仍立于原地。云清禾提步向前走去,掌心的银光映亮幽深的海。她行至鹤离景身前,眉头微微一蹙,眼底泛出些惑色。
鹤离景仍垂手而立,凝眸望着前方的水波,不起波澜,不曾动弹。
云清禾的神情略微一滞,此刻,她虽与鹤离景同立一处,然鹤离景看不见她。
她转身循着鹤离景的视线望去,凝聚的水波缓缓旋转,水波之后,是幽深阒寂的冗道。
鹤离景提步向前,青裳缓缓拂过脚下飘舞的水藻。云清禾忙扯住鹤离景的衣摆,却是徒抓泡影。她望着鹤离景消失于前方的水波之中,心中的诧异与恐惧交织。她强压着心中的不安,提步行至水波之中。
冗道阒寂狭长,她与鹤离景并肩而行,向冗道深处走去。
云清禾从未听闻恶海之事,只知恶海是魔之生源。她转眸望向鹤离景,欲知晓他所做为何。云清禾悠悠垂眸,忽想起烬魇所言之语。烬魇以雀酒恭迎鹤离景,那鹤离景于此,是欲重塑魔筋。
想着,云清禾忽觉身侧的鹤离景倏然一顿。她怔然抬眸,冗道尽头,白光忽现。
鹤离景的眸波流转于白光之中,他略微一顿,旋即向前而去。云清禾一怔,提步与鹤离景一同而去。
白光尽散,云清禾与鹤离景忽立于茫茫雪野之中。云清禾怔然望向四周,天地皆寂,雪落满地。
素雪飘舞,寒风凛冽。
鹤离景墨发半散,缓缓行于雪野之中。雪落窸窣,一帘雪幕之下,唯一抹孤立独行的身影。
“求仙长收我为徒。”
鹤离景躬身跪于寒地之中,衣襟染雪。霜雪缓缓飘落至鹤离景的墨发之上,他颤着手,垂首又磕了一记响头。
“求仙长……收我为徒。”鹤离景的声线低靡,牙关冻得不自觉发颤。他始终垂着头,双颊通红,埋于雪中。
一道银光落下,笼罩于鹤离景周身。鹤离景怔然抬眸,银光之下,一道有力的声音缓缓传入鹤离景耳中:“你寿数无多,与其妄入仙途,不如以你残躯,赏世间片刻之景。”
闻声,鹤离景并未作声,他抬眸望着黑云遮掩的苍穹,心中的苦涩倏然翻涌。
他缓缓起身,脚步踉跄,险些跌倒至地。漫天霜雪将他的背脊压弯,然他奋力挺直背脊,独行的身影缓缓消失于雪中。
风雪忽化作漂泊的雨,缓缓打湿青砖。
鹤离景垂着头,破败不堪的衣衫满是血痕。雨滴沾湿他的衣襟,他双目无神,独行于雨幕之中。
“大哥哥,给你的。”
一个孩童淋着雨跑至鹤离景身前,将手中温热的馒头递至鹤离景跟前。鹤离景的脚步一顿,他怔怔地望向身前稚气未褪的孩童,眼底一片猩红。
“谢……谢谢你。”鹤离景颤着双手接过馒头,眼眶一片湿润。再次抬头时,那孩童已不见踪影。
云清禾的双眸略微一怔,她侧身望着身侧的鹤离景,忽瞥见鹤离景眼角滑落的泪水。她凝眸望着鹤离景,眼眶氤氲。
鹤离景望着那时的自己,心中的酸涩与苦楚汹涌而出,还有那份深藏于心底的恨意。
蓦地,天地震颤。
云清禾的眉心略微一蹙,她转眸看向鹤离景,忽看见鹤离景周身缠绕的黑雾。团团黑雾笼罩着鹤离景,他的脖颈间忽蔓延出几缕黑纹。
黑雾缭绕,罡风强劲。
云清禾提步行至鹤离景身前,她二指微合,指尖轻轻覆于额前。金光自云清禾指尖溢出,她抬手拥住鹤离景的背脊,额头贴至鹤离景的额前。
点点金光四散,笼罩于二人周身。
“鹤离景,”云清禾低声轻唤他的名字,她垂着眸,一滴清泪缓缓自她眼尾滑落:“跪于雪野,立于雨幕,蹉跎于世。你之酸楚,可铸坚韧,亦能渡过苦海。”
黑雾缓缓散去,云清禾始终拥着鹤离景,沾湿的长睫轻轻颤动着。
“你不惧苦等,我亦不惧陪你遍历恶海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