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信的匪徒带着他们在深林之中穿梭,虞璟不动声色地记着沿途的景象。
不知过去了多久,绕过一颗松柏,平地之上终于出现了一座寨子。远远见着寨子主体皆是由木头垒成,只有楼顶用断瓦覆着,勉强蔽日。
“还请诸位在此等候,我去通报大哥。”匪徒转身朝他们报以一拳,算作一礼。
身后的官员们又发出了低低的唏嘘声,只不过这次不用虞璟或者黎疏回头,他们自己就安静了,这样做样子给谁看,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清楚。
姜王只看着那匪徒,微笑道:“好。”
匪徒身影隐入营寨大门,那些官员有的就坐不住了。
“王上,他们区区山匪怎可嚣张至此!”
“还没见到人就这么嚣张,待会您可千万不能听信他们的谗言啊!”
……
七嘴八舌的声音吵得黎疏本就烦躁的心火烧得愈旺,她转头喝道:“到现在他们还没说几个字,你们倒在这里吵个没完!王上难道没有自己的判断么,需要你们教?!”
她两眼一眯,“还是说,你们在害怕什么?”
几个胆子小一点的官员当即被吓得跌下马,连声说没有。
黎疏冷哼一声,“没有就给我把嘴闭好了!在进去之后也别让我听到你们的声音!”
四周终于安静了,虞璟捏了捏眉心,黎疏的制止算是及时雨,他的耳根子终于可以清净些了。
晚风吹过,凉风让他仍有些焦躁的心无意识地缓了些,也吹开了营寨的大门。
方才进去的那匪徒回来了,将门大敞,向他们比了个手势:“各位,请——”
姜王与黎疏对视一眼,黎疏先驱动了马,行在他前半个身位,虞璟留在原地,等那群官员都走过了身侧,才跟在后边。
营寨的院内不大,他们也就行了一小会功夫,便到达了一座楼前,筑楼用的木头一看就经历了不少年头,已经被风吹日晒成了灰黑色。
“请诸位将兵器放在此处,不要带进去。”匪徒站在台阶上,扫了他们一圈。
虞璟顺着他的目光所落之处见到了一摞兵器,应当都是里边山匪的。
底下官员们面面相觑,姜王先走到了山匪面前,扯了扯披着的披风,抖了抖袖袍,山匪无声地点了点头。
黎疏将手上的红缨枪放到了马鞍边,走到了姜王身边,虞璟亦把剑放下,走了过去。
其他官员终于满脸不情愿地从各自的袖袍、胸前掏出各自小器具,匕首、小刀之类的,几乎每个人都随身携带了一两件。
虞璟眼眸愈发深沉,这些人有的是武将也就罢了,其余那些文官带着武器是为何呢?
这贺城当真是深藏不露啊。
几个人精似的官员谄媚地朝姜王解释道:“先前被劫过,有些怕了。”
姜王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偏头望向匪徒:“可以了么?”
匪徒这才打开了大门。
木门扇动带起一阵风,屋内烛火晃动,但并不明亮,数十双眼眸随着烛火的舞动忽明忽暗,齐齐看过来,叫外边站着的某些人心里无端有些发颤。
虞璟先一步踏了进去,黎疏、姜王紧随其后。
等姜王站定,首座的那位头领突然站了起来,后边原本准备跨进来的官员浑身一抖,伸出去的腿停在半空中往回缩了缩。
头领没有看他,只走了过来,站到姜王面前,突然直直地跪了下去,“草民江曙拜见王上。”
四周其余匪徒乌压压地跟着跪了下来,都喊着“拜见王上。”
后边那要进不进的官员见此情形又将腿放了下来,快步走了进来。
姜王低头望他,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过了许久,才道:“起来罢。”
江曙没动,其他的匪徒也没动。
姜王绕过他们,缓步走到首座前,打量了一下,似乎对这椅子颇有兴趣,接着抚了抚衣袍,在众人的目光下直直坐了下去。
“不是你们要见孤么?怎么现在不说话了?”姜王撑着脑袋,手指轻轻点在扶手上,看着下面的人。
虞璟的目光定在江曙身上,见他终于抬了头,说:“草民也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姜王手指顿了顿,坐直起来,“不管怎样,我要先见到你绑回来的那两个人。”
江曙立刻道:“草民这就派人将他们带过来。”
他回头一瞥,边上一个匪徒立刻起身出去了。
*
后来姜王又问什么了,江曙又答了什么,时间过去了多久,虞璟都记不清了。
他头一次发现自己的注意力竟会如此不集中,明明就是眼前的人,为何他却看不见、听不清任何一个人。
听到脚步声在身后由远及近响起时,虞璟的心停了一刹,紧接着无法抑制地、飞快地跳动了起来,好像这个时候他丢失已久的魂魄才被忽然唤醒。
他几乎是僵硬着转过身子,身体像经久未动的户枢,全身脉络都生锈着,一动似乎会发出无法忽视的声响。
一旁的黎疏已经快步走了过去,问:“没事罢?”
脚步声停了。
虞璟终于转过身,看到了牵动了一整日心脏的人。
夏承煊拽着蒋鸿的胳膊,整个人重心都向右偏着,像是站不太稳,左腿虚虚点着地,见到他,白着嘴唇挤出了一个笑。
他的脑袋像是被重锤一击。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去的,几乎是一把捏住夏承煊的胳膊,张口吐出的声音,是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沙哑。
“怎么回事?”
夏承煊的眼神躲闪,还想将左腿伸直,但被他一把擒住。
他蹲了下来,扯开那一处已经染上暗红的衣物。
“这位小兄弟在逃跑时被我们发现了,一时情急,射中了他,抱歉。”江曙先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