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稚倒真没有继续往前,她身子晃了一下,似是有些支持不住,单薄的身体裹在一片长袍里,风一吹,便似乎要飘走了似的。
宋今人始终站在她身后一丈距离之外,瞧着她,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忽然,九稚抬起右手,勾了一下。
宋今人面上一松,跑上前搀住了她,对方若有所思地转脸盯着她,幽幽道:
“宋今人,你是不是永远都这么好管闲事?”
听她出言挖苦,宋今人反倒松了一口气,“大祭司这话,倒像是与我相熟似的,”她苦笑一声,“莫非娣子从前得罪过大祭司,才令您对我有今日这般成见?”
九稚皱起眉头,面罩寒霜地看着她,然后从她的喉中,发出一股无端莫名的笑声,先是爽然大笑,而后笑而不止,从中又透露出凄凉无奈的意味,宋今人有些不明所以,心里却慢慢浮上一个令自己也疑惑的念头,似乎在这笑声中,隐着一种久远的熟悉,但还未触及到那片记忆,就被一声痛苦的呻吟所打断。
九稚笑得咳嗽不止,这自然也牵动了身上的伤口,身子一软,几乎要直接坐下去,修道之人,不似凡人病痛形之于色,这般支持不住,可见伤得不轻!
宋今人顾不得和她争气斗口,拿住她的手腕,扶着她往树干上一靠,先给她输送点灵气,自然如她所说,宋今人不是修医道的,不懂医理,对伤症下力的事情她做不来,只能是先这样维持着,不至使局面太坏,支撑不住的九稚也不像刚才那般强硬了,软绵绵地喘息着,一双眼却仍盯着宋今人。
大概一炷香过后,宋今人觉得差不多了,九稚也恢复了一点体力,主动把手搭在她的肩头,宋今人柔声问:“大祭司还可以御剑吗?”
这本是征求对方的同意,宋今人怕她要强,不肯让自己帮忙,然而九稚露出一个怪笑,冷道:“你说呢?你打算看我再摔一次?”
宋今人苦笑摇头:“我送你回去吧。”
她连烧了五道御灵符,以最快的速度将两人传送到了望舒神山。
因为宋今人亦是望舒山契主的关系,山门锁并不阻拦,一落地,即是神宫大门口,九稚的一只手还搭在宋今人肩上,此时顺势将另一只也放了上去,懒懒道:“抱我进去。”
“啊——”宋今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走不了路。”
“这……”
九稚瞪了她一眼:“你不行?”
这个字眼太古怪了,宋今人额角有根弦跳了跳。
“不是不行,是……是怕冒犯了大祭司。”
九稚噗嗤一笑:“宋今人,你可真会装,实在不行你把我当成冯与真也行啊。”
“大祭司,”宋今人很严肃地看着她:“不要再和娣子开这种玩笑了,这并不好笑。”
见她生气,九稚只漫不经心地撇开脸应了声:“好吧,原来你这么不经逗的。”
宋今人将她打横抱起,指尖结气打响了传声铃,传声铃识别到她的气息,叮铃铛响了三声,两扇沉重的铁钉大门轰隆打开了。
宋今人正要跨步进去,面前忽然闪出一个人影,一名黑衣女孩步履匆匆迎了上来,站在二人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主人,你回来了。”
说完,低下头退到了一边。
主……主人?
这是个什么称呼?宋今人打量对方一眼,好奇极了,望舒殿什么时候招了个侍女?
还没等她瞧个清楚,九稚就咳嗽了一声,示意催促,宋今人只好对着那人点了点头,穿门走了进去。
“大祭司,娣子把你送到哪间屋子?”
“万甲阁。”
万甲阁属于西殿群,乃是藏宝中枢,三号宝室里收藏有各种名贵稀有的灵丹妙药,九稚受了内伤,这里面一定有可以对症的灵药。
宋今人循着记忆中熟悉的路线,沿着游廊一路往前走,可不知为什么,她感觉到方才那黑衣女孩也一路幽灵似的跟着她们,没有刻意隐藏,但是压低了脚步声。
九稚当然也注意到了,懒懒对那人道:“下去吧,不用你伺候了。”
“主人,你受伤了……”那女孩显然有些不情愿。
宋今人感到怀里的九稚气息突然有些紊乱,下一刻,她发出来的声音突然像染了一层寒冰似的冷:“我说了,下去。”
这语气不同于之前她和宋今人开玩笑时装出来的疏离,是真的感到非常不悦。
宋今人虽然摸不透她的性子,但也知道和她犟下去落不到好,便以和事佬的口气对那人说:“小道友,大祭司的伤势你不用担心,有我在呢,我会帮她疗伤的。”
那人呆了一呆,飞快地抬眸瞭了宋今人一眼,便再次低下头去,长长的刘海掩住了她略显年幼的面容。
一撇之间,宋今人没看清她长什么样,只奇怪这人的眸子怎么深得这般异样,有些不似活物。
“奴才就是奴才,连话也听不懂了吗?!”九稚沉声怒骂。
“大祭司!”宋今人很震惊她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众道门主张众生平等,平日里姐妹来,姐妹去,即便是师长,也乐于同娣子们打成一片,宋今人自小生长在这种环境当中,何曾听到过“奴才”这种俗世里才有的刺人字眼?
侍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爬伏在地上,极为谦卑,她的身体因为恐惧而不断颤抖。
“大祭司,人家也是好意,何必出言伤人呢?”宋今人忍不住开口求情。
九稚哼了一声,伸出两根手指在她脖子上狠狠一掐,像是要摘掉一块肉似的拧了两圈。
“啊——”宋今人痛得流下一滴眼泪:“我送大祭司回阁吧!”
她临走还不忘嘱咐那人一句:“小道友,起来吧,大祭司不是真的怪你。”
这才转身,继续朝前走。
“啰里啰嗦的。”她似乎听到九稚这么嘀咕了一句。
到了万甲阁,宋今人将她放置在侧室的一张长榻上,让她先行运功,自己则按照她的指示,往药藏室里去找疗伤药,等她把要用的丹药集齐了回到内室,九稚的气息已经稳住了。
一夜鏖战,此刻才有真正尘埃落定的感觉,安静的氛围,绕室的清香,让她生出了一丝无措。
把丹药盒子往九稚手边一摆,宋今人温声道:“大祭司,娣子现在退回门外等候,若有要帮忙的地方,请随时吩咐。”
说完,她转过了身子,可还没等她迈开脚步,腰带就被勾住了:
“今人道友,你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