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道：“多谢钟离先生，我会小心。”

钟离朝秦玉颔首，也转身离去。

房间内只剩下秦玉一人。

秦玉重新坐回座位上，提笔在纸上写下简短的一段话。然后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将之幻化成一只白色的飞鸟，消失在空中。

第二天，天还未亮透，雾气弥漫在空气中，首府派出的支援队已经到达兰江城。陆署长站在城外临时搭建的医疗棚内，查看着城内医官送来的病患资料，眉心拧成一个死结。其余医师站在一旁，反反复复讨论着方药，桌子上摆满了修改了七八遍的治法。

何继坦带领着军队守着城中各个出口，武器放在身侧，面色凝重。他们奉命守住城门，不允许任何人出去。

不时有还能行走的年轻人，拖着无力的身体，在城门口游荡着。他们想找机会出城，但看着城门口严阵以待的士兵们，只是一遍遍走过，然后缩回自己的家中。

陆署长最后看了一眼报告，对医师们说：“拿上药品，戴好防护，我们该进城了。”

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气味涌了出来。

是一种活人混着死人，药物混杂着尸体，然后被风吹散的气味。

陆署长深吸了一口气，率先迈步了进去。医师们跟在后面，紧紧攥着药箱，脚步发颤，但没有人后退。

钟离站在身后山顶之上，看着她们，眼眸中金光闪过。

岩晶蝶从钟离身边飞出，悄然没入医师们的队伍。

城门内静得可怕，家家户户的门都虚掩着，传出一阵阵或高或底的呻吟。浓重的药味渗透在空气中，像跗骨之蛆一般，附着在每一个人身上。

陆署长停下了脚步，对其他人说：“都散开，我们看看患者。”

一位头发灰白的老妪听见声响，缓缓打开门，抬眼看见陆署长一行人。

老妪浑浊的眼中亮起了一道光，哆嗦着走上前来，跪在众人面前，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一样，道：“官爷，您……您是大夫吗？是来救我们的吗？我孙女才六岁，烧得不行了，能不能先救救她？”

陆署长伸手拉起老妪，偏头示意让身边一位医师去看看。

年轻的医师提着药箱，走进了屋子。

不一会儿，医师便走了出来，满面愁容。

陆署长问道：“怎么了？”

医师嘴唇翕动了几下，艰难道：“署长，她死了。”

老妪浑身颤抖个不停，瘫倒在地，抓住陆署长的腿，道：“不会的，她今早上还跟我说话呢，不会的。官爷，您再看看她，再看看她啊！”

陆署长站在原地，轻声道：“对不起。”

老妪松开了手，没有再说话，只最后看了陆署长一眼，拖着身体走开了。

那一眼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绝望的疲惫。

陆署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裤脚，道：“我们各自散开，寻找病患了解情况、诊治。”

一队官兵接在医师的后面进城，他们的任务是处理掉染疫死去人的尸体。

他们先是去了义庄。义庄的小屋内，地面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尸体。

被白布盖着，有家属在一旁哭泣。哭声断断续续，似乎也没了力气。

小队的踏入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毕竟，这里每天都在死人。

直到转运车在身后进入，他们把手伸向了逝者的遗体。

小队尝试着与他们沟通：“这是为了避免疫病再一次扩散，尸体上携带了大量病菌，我们得妥善地把他们处理。”

一双双戒备的眼睛看着小队，里面夹杂着不信任。

“你们要对这些遗体做什么？”不知道谁先说出了这句充满恐惧的质问，声音很尖锐。

在他们眼里，小队手里的转运车和工具，就是“害人”的凶器。

人们开始站起来，站在小队面前，形成一堵墙。他们死死地堵在尸体前面，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夺走他们亲人的尸体。

小队一开始没有选择动手，他们试图和人们沟通。

但是没有用，人们愤怒地推攘着他们。有人挥舞着手臂，有人红着眼睛挡在门前。

小队别无选择，他们必须先保证活人的安全。

他们从人墙中撕开一道窄窄的通道，将尸体一具具搬运出去。

最后，当小队离开时，人们徒劳地想要追上转运车。

队长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道：“我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夺走你们亲人的尸体，大家都登记一下吧。等结束后，我们为他们立个碑。这样也算入土为安。”

乌云渐渐聚拢，遮蔽了太阳。

秦玉已经许久没有合眼了，眼下青黑一片。手里攥着两张纸，指节发白——那分别是两张急报。

一张是：神华宫暗中集结兵力，意图突袭。

另一张则是：背叛者查出，已被控制。神华宫突袭情况有误，不可信。

秦玉眼眶中全是红血丝，哑声问道：“陆署长那边情况如何了？”

李嵘声音很沉，道：“已经在试最后一个方子了，要是再不行，便只能弃城了。”

秦玉觉得连呼吸都在扯着胸腔生疼，道：“去请钟离先生。”

又过两日，兰江城终于升起了一缕一缕，淡青色的炊烟。有居民在小声交谈，不是生病时候呻吟着的抱怨，是在说着今天的天气，小声闲聊着，就像以前的每一天一样。

像春天河流化冻时，吹来的第一缕微风。

这天阳光很好，陆署长将最后一份药品分发给百姓，终于松了一口气。

年轻的医官面上全是黑灰，手累的在打颤，但很高兴，几乎要跳起来了，拉了陆署长一把，道：“署长，我们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而且我们没有一个人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