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不远,前方就是悬崖。她看着狂风刮起的悬崖,才终于选定了一个地方冷静了下来。
她依旧不想用蓄着泪水的眼睛去看叶鼎之。可她却终于开始说了。她开始讲述了。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从哪里开始讲起。但总要开始一点的。
“你觉得我的自我是什么样子的?”
苏长安并不需要叶鼎之的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泣音夹杂在声音里,可却又带着从未有过的深度。绝不是能让人轻易触碰的程度。
“卓长安说过一句话。我在这里才是苏长安。”
“苏长安是什么样子的?若是你照着我现在行事的模样去找我的那个世界的我。我觉得你找到地老天荒也找不到我的。小时候,我往往因为太早找到了一样为之而钟情终生的东西而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她轻笑一声苦涩好似黄连一般被人嗅到鼻尖。然后,一样一样念起来。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帝王将相。巫医乐工。匹夫将军。每一样我都曾设想过。凡是可寄托我志,凡是我可在其位上有作为者,我都想让它璀璨到极致。我想要人间正道,我想要更进一步的公道正义,我想要每一个都能如种子一般破土而出成为自己,而非是被一层层厚厚的壳深埋,最终成为千篇一律奔波活着的人。”
“在大家都在投资自己,丰富那一份学历的时候,考过一个一个的试,以求将来工资更好,工作更好的时候。我甚至想着,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那样便极好。只要我活着,我还能去追求自己追求的一点东西,哪怕不能实现,用我的言语,我的文字,我亲手去搭一个可以让我尽情挥洒的书中世界那也就是我最大的快乐了。”
“我不要富贵荣华,我要的是道。”
苏长安说到此处,才终于回头来看了一眼,她一双眼睛已经红肿了起来。可其中藏着的光却是极致的璀璨。
“这应该被人听到就是一句最可笑的话。在这里还好,在我那个世界,一个人一穷二白的叹理想,想想都是没被现实毒打过。是中二,是愚蠢,是傻。可是我也跟着否定过它了。一年年,我又重新把它捡了回来,长大之后,接受所以品评再不否认。”
“我想要的跟家人为我担心的未来怎么办撕扯着。可也同样不是让我选择的东西。每一个人都在艰难的走向自己的未来,蹚过一条条河,爬上一个个的岸。我便是拼尽全力朝着那个众人口中光鲜亮丽的未来而去,也是永远成败未定,希望渺茫的被选择者。”
“我想要停下。可人潮熙熙往前,谁又能真的停下脚步?我又如何敢停下。众人都是被越来越快的历史滚轮往下碾的蚁。所以我也在追赶,往前追赶。可拼命赶路的蚁精疲力尽又如何还能思考自我?”
“不过,也许也正是这样,我才能有足够的感受去思考自我吧。然后一路匆匆,却也一路试着去在每一条缝隙中践行着自己的道。”
“本就是多少人都会阻拦的路,与大众之路背道而驰的路,若是连自己都阻拦自己了。那,当初心中的那一个小小的自己,又该多么孤单啊。这一条路上从来都是孤独的。可愿意走这一条路的人却并不孤独。会这样选择的人,也自古不绝。”
“这世界总要有人与大家背道而行,殊途同归。”
叶鼎之知道苏长安没有再顾忌他是否能听懂理解。她也没有再转换着叶鼎之熟悉的词句,她只是需要说出来,她需要一个听众。哪怕这个听众根本听不懂。
叶鼎之的确听不明白,可是他却也好似听懂了一部分。
什么样的世界,众人才会是越来越快的历史滚轮往下碾的蚁?
她想要的世界又是一种什么样的世界?
忽略言语用词与世情处境方面的差异,叶鼎之却分明感觉振聋发聩。他似乎从未这般看见过苏长安的内心,她似乎从来都是内秀的,可这般外显,又让人从心而发的一股震撼。
站在悬崖边衣袂猎猎的苏长安,她身上有着一种比叶鼎之所见任何人都明显的道。
在这个江湖上,习武之人习至最后都要追求走出自己的道。那是剑道,是武道。是自己心中所愿的道。叶鼎之的道还隐隐约约,心有所感并不甚清晰。但他觉得,苏长安身上早就有了那一种名曰道的东西。
一思一想,所行所做。
她一直在走她的道。
那条道,放在剑法之上,叶鼎之忽然想到,似乎也只有苏长安曾用的纵横剑道能承载得了的。
“苏长安。”叶鼎之轻轻唤她的名字。
他这这一刻什么也不想说,但却格外想唤她的名字。一遍遍的唤。
“苏长安……”
苏长安没有回应,可是她确实是听见了。她的眼眶中含着半汪泪水,细小的泪珠要冲破眼角。
一声一声呼唤,没什么实际意义。可却能让人一颗心被慢慢拉着回到地面上。
她不拭泪,不回头,不回应。感觉自己像是同时走在了毁灭和新生的世界。只能前进,不能后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