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是境界的境，”宋境自顾自地说，“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字很奇怪，小时候有同学问我为什么取这个名字，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云衍初一只手悄悄攥住宋境后腰的衣角，默默聆听。

“回去问我奶奶，奶奶说不知道，又不是她取的，”宋境笑了下，“当时爷爷在旁边说‘你管他谁取的，这个名字很磅礴大气啊’，你猜我说什么。”

云衍初想了下，说：“你当时应该不知道磅礴大气的意思。”

“猜对了，”宋境惊喜道，“你好聪明。”

云衍初接过话茬：“小时候我应该也不懂。”

宋境又回过头，“那你呢。”

云衍初看他，“什么？”

一个小上坡，宋境使了点劲踩自行车踏板：“你的名字啊。”

没等云衍初回答，宋境就说：“我家到了。”

云衍初从后座下来，宋境停好车后转身，看到云衍初正在揉膝盖，于是他走上前，半蹲下紧张道：“你腿疼？”

“因为我撞的？”宋境抬眼，“要不还是去医院吧。”

“和你没关系，”云衍初晃了下挎在手腕的纸袋，看向他解释说：“不小心被它砸的。”

宋境想接过云衍初的东西，但会不会显得他有点狗拿耗子？

“我们赶紧进去吧。”

云衍初跟在宋境身后，宋境说：“你随便坐吧，我去找东西。”

言尽，宋境便走进某个房间，客厅只剩云衍初。

云衍初环视一圈，家具有点年代感了，墙角也有些斑驳的痕迹，靠近门口的白墙有一片彩色的乱涂乱画，会是宋境小时候淘气画的吗，还是别的小朋友的恶作剧。

“你怎么还站着？”宋境走过来，上半身是裸的，不由分说地褪下云衍初的纸袋，将其随手放在玻璃茶几上，然后说：“快坐。”

云衍初垂头看着自己的鞋，有些迟疑：“可是我浑身都是湿的……”

“没关系。”宋境失笑道。

消毒水和棉签棒都是新的，宋境迅速拆开包装，然后帮云衍初处理手上的伤口。因为宋境是面对自己坐在茶几上的姿势，以致于云衍初的视线只要稍微一偏移就能看见牛仔裤上方垒成块的腹肌。

“好了，”宋境说，“快去洗澡吧，这个季节容易感冒。”

云衍初看了眼手掌，蜷缩了下手指，才听清宋境说什么：“……洗澡？”

宋境以为他在顾虑伤口：“这个创可贴防水。”

“不是……”云衍初抿了下嘴，“那你呢。”

宋境起身，笑着回答：“你是客人，当然你先洗，我去给你拿个新毛巾。”

于是，云衍初拿着个浅紫底橘黄星的毛巾进了浴室。关上门，云衍初单手往上脱下衣服，拿在手中，正想着往哪儿放，就看见脚边的红色塑料盆里躺着件暗红色的T恤——是不久前宋境身上那件，左胸口袋上还印有一个小的切块西瓜图案，绿底红瓤黑籽。

咚咚，有人敲门。

云衍初循声转过头，磨砂玻璃外有个隐隐约约侧着的身影。

“你准备洗澡了吗。”宋境问。

“还没有，”云衍初也问，“有事想说？”

宋境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衣服我挂在门把上了，我现在要出趟门，大概半小时左右。你要是等得无聊，出来右拐就是我房间，书架上有不少杂书，都可以看，当然客厅也有电视，随你选择。”

云衍初心想，你也太相信一个陌生人了吧。

“我知道了。”

“嗯，”宋境说，“那我走了。”

话音落下，门上的影子恍然消失，云衍初将上衣扔在了宋境的衣服上，黑红相叠。

·

云衍初打开浴室门，不经意偏头，镜子中的自己穿着件西柚粉色的薄款长袖T恤，衣服大一号，穿在身上有些松垮，湿透的头发黑如泼墨，眼下两道浅浅的青乌，没什么唇色，看上去像死了一样。

人字拖穿着，拖沓的声音过去后地面留下浅薄的水痕，云衍初进入了宋境的房间。

窗门紧锁，防盗栅栏竖在玻璃门扇前一条条分割了前院雨还未停的风景，窗帘图案挺浓烈热情，粉黄蓝各样花朵有规律地点缀在大片的红色碎花上，遮着一边，另一半被拉开打成个结垂着。墙角摞了许多旧书，应当都是过往的课本，因为泛灰的试卷夹杂其中，还有个破损的篮球放在最上面。云衍初视线往旁边偏移，书桌上方的方格也挤满了书，他依稀认出几本名著和武侠小说后不禁在心里产生疑问。

他怎么这么喜欢看书。

云衍初走上前，光线并不明朗，于是他打开了书桌上的台灯，桌面上熟悉又陌生的数学试卷映入眼底。

“高三（3）班。”

云衍初继续往下看，宋境只做了选择题，每个选项都写在了每个题目序号的最前面，后面几题有些简易的草稿，最后一道选择题还没填，旁边空白部分有个草率的小型坐标系，似乎是有事耽搁了才没继续解，而脱帽的黑笔就搁在卷子上方……

须臾，云衍初拿起笔在相反象限画了条曲线，还在曲线终末的坐标轴上标好数字，如果宋境直接看图解题思路肯定会拐进死胡同里。

恶作剧完成，云衍初想坐下来，才发觉搭在椅子靠背的牛仔裤是湿的，应该是宋境换下来的，没犹豫，云衍初伸手抓起裤子，包括压在底下的内裤，一并放进浴室。

不知过去多久，外面雨声渐渐小了，云衍初倒是心安理得地待在宋境卧室，直到外面传出细碎的声音，他立马盖好手边的书本，然后起身打开门。

“宋境”两个字已经溜到嘴边，云衍初在看清楚眼前人之后硬生生将名字往回吞了。

奶奶也是一惊，随后笑着说：“你是哪家小孩，没见过你，宋境同学吗？”

云衍初想回答朋友，但今天才认识算是朋友么。正当云衍初犹豫之时，宋境回来了，伞放在廊下，和云衍初的黑伞并排，还带着一整束绣球花，蓝紫色的。

“你在整什么幺蛾子？”奶奶像是瞧见了什么西洋景。

“赔给人家的。”宋境对奶奶道，然后将花束捧至云衍初面前，“喏。”

五官本就出挑，宋境的笑容简直比绣球花还要晃眼，云衍初顿了下，随即避开宋境手拿的位置接过来，低声道了句谢。

“没关系，这是我应该的……”宋境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下去了，因为自己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云衍初露出的肩颈那里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