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园的年,在一片看似欢声笑语,父慈子孝中度过。
而与苏家人丁虽不旺却也算齐聚的场面相比,许家的年过得可谓冷清至极。
许母与前父生的两个女儿常年定居国外,与国内这个家的联系淡薄得只剩下例行公事般的问候。
偌大的别墅里,只有许尽欢和名义上的父母三人,围坐在摆满精致菜肴的餐桌旁。
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只有餐具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
许父保持着优雅的用餐仪态,偶尔问及许母公司近况或许尽欢的学业,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听不出多少真情实感的关切。
许母大多时候只是点头或简短应答。
许尽欢更是食不知味,每一分钟都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煎熬。
后至大年初四开始,许尽欢便被许父带着,开始了密集的拜年行程。
他像一件被精心包装的礼物,被打扮得清爽可人,脸上化着恰到好处、凸显纯真无辜感的淡妆,穿上质地优良、款式乖巧的衣服,跟在许母身后,出入各家豪门宅邸。
许尽欢时刻保持着无懈可击的、温顺甜美的笑容,对着那些或审视、或怜悯、或带着隐秘探究目光的长辈,一遍遍地喊着“叔叔好,阿姨好”,接受着或真或假的夸赞和红包。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操控的木偶。
初七这天,拜访的是冯家。冯家与许家在生意上有不少往来,关系算得上密切。
冯家的别墅同样气派非凡,宾客盈门。
席间,冯家一位旁支的叔叔半开玩笑地对许父说:“许妻人,您家尽欢真是越来越出挑了,也不知道将来哪家有这个福气娶回去。”
许父笑着打太极,眼神却意味深长地扫过冯家那位年纪相仿的嫡孙冯云。
许尽欢的心猛地一沉。不小心打翻了果汁,弄湿了袖口。
在受了许父的一记冷眼后,他起身去洗手间清理了。
冯家的宅子很大,走廊迂回。
许尽欢找到洗手间,用冷水扑了扑脸,试图冷静下来。
冰凉的水珠暂时压下了脸上的燥热和心里的恐慌。他不想立刻回去,便想找个僻静的地方透透气。
沿着安静的走廊漫无目的地走,拐过一个转角,前方是一个半开放的小偏厅,似乎是通往花园的通道。
他正准备走过去,却听到里面传来几个年轻人压低的、带着明显嘲弄意味的谈笑声,声音很耳熟。
许尽欢下意识地停住脚步,隐身在廊柱的阴影里。
“哎,刚听我冯舅说,许家好像有意思跟咱们家结亲呢,想把那个私生子,塞给你啊,冯云姐!”
一个不着调的声音响起,是冯云那个不学无术的表弟胡帆。
许尽欢的血液瞬间冷了一半。
接着是冯云不耐烦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胡帆,你嘴给我放干净点!有什么可喜可贺的?谁想要那个私生子当老公!要取你取!”
“我这不是为你高兴嘛!”胡帆调笑,“好歹那张脸长得是真不错……”
“滚蛋!”冯云啐了一口,“他爸就是个靠脸上位的狐狸精,他能好到哪里去?平时在学校里装得一副清高样,生人勿近,转头对着苏独伊就摇尾巴,讨好卖乖,不知道被苏独伊玩过多少回了,早就是破鞋一双了!这种货色也配进我们冯家的门?”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许尽欢的耳朵,刺穿他的心脏!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许尽欢甚至没有勇气冲出去对峙,只能像一尊冰冷的雕塑,僵立在阴影里,任由那些恶毒的话语将他凌迟。
胡帆似乎有些不满冯云这样牵扯到苏独伊,嘟囔着:“…苏小姐才看不上他呢…也就大家看在许家面子上,给他几分脸面,真当自己是大少爷了…等开学回了学校,我一定会揭穿他私生子的身份!看他还有什么脸缠着苏小姐!”
后面的对话,许尽欢已经听不清了。
巨大的耳鸣声淹没了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拖着麻木的身体离开那个角落,怎么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回到客厅,又是怎么熬到拜访结束,跟着许父离开冯家的。
回到家,他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所有的伪装和坚强在瞬间崩塌。
巨大的屈辱感、无助感和深深的自我厌恶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冷得如寒雪。
在这个他最脆弱、最绝望的时刻,脑海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竟然是那个对他时而温柔、时而冷淡、看穿他却又偶尔会对他心软的人。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着手,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拨通了苏独伊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而煎熬。
明明几分钟,却像是一个世纪。
无人接听后,一股绝望的念头如同黑色的藤蔓疯狂滋生:
她是不是也知道了?是不是也像冯云他们一样看不起他?厌恶他私生子的身份?觉得他肮脏?
她之前的那些“喜欢”和“心动”,是不是也只是逗弄他的玩笑?
他的未来会怎样?难道只能永远被母亲操控,永远摆脱不了这个耻辱的烙印,永远无法带着父亲逃离那个冰冷的精神病院…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如死去…
就在他被这些黑暗念头吞噬,几乎要彻底沉沦时。
“嗡…”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苏独伊弹回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许尽欢像是被烫到一样,慌乱地抓起手机,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稳。
他第一反应是绝不能让她看到自己现在这副颓丧的丑样子!
他猛地用手指死死按住了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然后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一个被暖黄色灯光笼罩的、陌生的庭院角落。隐约能听到远处小孩子的嬉笑声。
然后,对面人的脸才显露出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还未散尽的笑意,似乎心情不错:
“喂?怎么了?怎么黑乎乎的,看不到你人了?”
仅仅是听到她的声音,听到那语气里寻常的、甚至带着点轻松的笑意,许尽欢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瞬间决堤!
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他死死按住摄像头的手背上,温热又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