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同指间流沙。
冬日的寒意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校园的每一个角落,直到这天上午细碎、晶莹的白色精灵,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杭城的第一场初雪,来得轻柔而矜持。
正值课间,走廊外早已人声鼎沸。大家兴奋地涌出教室,伸出手掌去迎接那冰凉柔软的触感,或是趴在栏杆上,看着雪花无声地覆盖住操场和远处的屋顶。
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我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一支笔,漫无目的地在摊开的物理书页空白处涂鸦。笔尖游走,一个线条简洁却神态活灵活现的傲娇小狐狸渐渐跃然纸上。
尖尖的耳朵,微微上挑的细长眼睛,带着点睥睨众生的神气,蓬松的尾巴卷曲着,像极了某个别扭又可爱的家伙。
前桌的李玲和林立正凑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地闲聊着。
“时间过得真快,还有不到两周就要放寒假了!”李玲的声音里带着对假期的雀跃,“林立,寒假打算去哪儿玩?回老家吗?”
林立点点头,推了推眼镜:“嗯,回老家住一段时间,陪陪爷爷奶奶。你呢?有安排了吗?”
李玲立刻来了兴致,眼睛发亮:“我最近在网上抢到了‘冰雪世界’的门票,早鸟价特别划算!听说里面有超大的雪雕城堡和冰滑梯,还有一个用真雪堆出来的巨型雪人!我想去看看,拍点照片!”
她说着,忽然转过身来,手臂搭在我的课桌边缘,笑嘻嘻地问:“苏姐,去年看你朋友圈,你们全家去了新西兰跳伞,超酷的!今年寒假是不是也要去国外过年啊?打算去瑞士还是加拿大?”
我打了个哈欠,视线还停留在纸上那只小狐狸的尾巴尖上,闻言随意地应了一声:“可能去挪威吧。”
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慵懒。
其实,小妹所在的国际小学早就放了假。母父带着她提前去了挪威,已经在那边过了圣诞,还给我发来了视频:小妹裹得像个小粽子,在厚厚的雪地里打滚,背景是童话般的小木屋和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巍峨山脉。
前几天半夜,她还特意打电话过来,奶声奶气地催问我什么时候过去。
去挪威吗?
我下意识地抬起眼,目光越过前面交谈的两人,落在了左前方那个伏案的身影上。
许尽欢正埋头写着什么,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直,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似乎没留意到窗外的雪,也没加入走廊的热闹,只是专注地对付着眼前的习题册。
冬日的温差似乎让他着了凉,偶尔会听到他压抑着、带着鼻音的轻咳。
李玲顺着我的视线也看到了许尽欢,她笑着转过头,提高了点声音:“小许同学,寒假有什么安排呀?准备去哪儿潇洒?”
许尽欢被点名,笔尖一顿,抬起头。因为感冒,他的脸颊带着点不自然的薄红,声音也有些沙哑,像蒙了一层砂纸:
“寒假…我打算去做点兼职。”
他的回答让李玲和林立都愣了一下。
李玲随即笑起来,带着点玩笑的口吻:“哇哦,许大少爷这是打算深入基层,体验民生疾苦吗?”
毕竟像许尽欢这样的家境,寒假就该是出国度假或者参加各种高大上夏令营的。
林立拍了下李玲的胳膊,替许尽欢找补道:“别瞎说,说不定人家是去他妈公司实习,提前熟悉业务呢!”
林立也记得许尽欢的母亲似乎是某个集团的董事。
李玲“哦”了一声,笑着和林立打闹起来,很快把这个小插曲抛在了脑后。
而我,却把许尽欢的话听进了心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屏幕亮起又熄灭。最终,我还是划开屏幕,点开置顶的对话框,飞快地输入:
「你打算找个什么样子的兼职?」
信息发送出去。许尽欢放在桌子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震动。但他显然没有在教室频繁看手机的习惯,视线依旧牢牢锁定在作业本上,眉头微蹙,似乎在解一道难题。
我看着他毫无察觉的样子,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干脆身体微微前倾,用指尖轻轻敲了敲他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发出“叩叩”两声轻响。
许尽欢这才被惊动,疑惑地侧过头。当看到我递到他眼皮底下的手机屏幕上,那条醒目的询问时,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耳根迅速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口方向,然后略显慌乱地接过我的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打起来。
「还在找,可能还是之前那家酒吧。」
酒吧?
看到这两个字,我的眉头不自觉地拧紧了。
那我很少会主动介入或指点别人的选择,尤其是关乎对方意愿的事情。
但那个地方…实在算不上一个好去处。
除了时薪相对高一点,环境嘈杂混乱,尤其是深夜时段,很容易遇到醉酒闹事或心怀不轨的难缠客人。
最初,我以为许尽欢去那里兼职,是带着点钓金龟妻的心思,但后面又放下了这个想法。
前短时间,因为一些麻烦事,许尽欢主动从酒吧离职了。
本以为这件事就翻篇了,没想到他寒假的第一选择,竟然还是想回去?
他是真的缺钱吗?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可是…这不应该啊。许氏在杭城根基深厚,产业涉及颇广,就算最近有什么风声,也断不至于落魄到需要董事长的独子亲自去酒吧端盘子赚钱的地步。
我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又敲下一行字,带着探究的意味:
「和你家人吵架了?经济制裁?」
许尽欢看到这条信息,手指明显僵了一下。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他抿了抿唇,删掉了对话框里原本想说的话,只简单地回了两个字:
「没有。」
语气干脆,带着一种不想多谈的回避。
看着他这样,我也不好再追问下去。我收回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心里却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