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入熟悉的街区，窗外的树已落尽了叶子，枝桠疏疏朗朗，带着冬日特有的萧索气息。
沈清规转头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另一侧的车窗，覆在沐知然手背上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指腹轻轻搭在她虎口处，像是怕她再抽走。
沐知然没有动，唇角的弧度一直没有压下来，她偏过头去看沈清规的侧脸，光线在她睫毛上镀的那层薄薄的金。
许是目光太烫，沈清规下意识偏过头，目光交错之际，沐知然眼底笑意再也藏不住，漾出浓浓的笑意，手指微微收拢，指尖轻轻划过沈清规温热的掌心，带来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
沈清规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只是回握得更紧了些。
车子抵达家门口，四人下车。
宋思秀和沐游走在前面，沐知然和沈清规紧跟在后，推开院门，穿过种着茶花的小径，还没进门，二楼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
沐知其踩着拖鞋着从二楼下来，头发睡得有些乱，看到来者，顿时精神过来，赶忙理了理头发，“咦，清规来啦。”
“知其，你来帮忙。”宋思秀拎着刚送到的蔬菜，径直往厨房走，头也不回地吩咐，“然然，去给小沈倒茶，泡上次你爸带回来的那茶，在茶几下抽屉里。”
“哦。”沐知然应了一声，换鞋的动作比平时利落。
沈清规站在玄关，目光落在她蹲下去翻找的背影上，沐知然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新棉拖，放在她脚边，“这双没人穿过。”
“好。”沈清规弯了弯唇，换好鞋，跟着她往客厅走。
客厅里安静下来，落地窗外是小院，院内绿植环绕。
沐知然蹲在茶几边翻找茶叶，沈清规在她身后的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那道蹲着的背影上，羽绒服被挤出一圈蓬松的弧度，露出一小截后颈，没扎紧的发丝散落在那里。
沈清规伸出手，指尖轻轻拢住那几缕发丝，轻轻拨开，重新给她挽发，又顺手理了理她的衣服。
沐知然翻找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耳廓却慢慢染上一层薄红。
“找到了吗？”沈清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找到了。”沐知然把茶叶罐拿出来，坐回沙发上，准备泡茶工具。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切菜的节奏声，偶尔混着宋思秀和沐知其低低的交谈。
一小时后，六菜一汤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宋思秀解开围裙，把沈清规拉到身边的位置坐下，“快来吃饭。”
“小沈，尝尝这个腊肉，你沐叔叔老家寄来的，味道正不正宗。”
沈清规夹了一片，尝过后点头回应，“腊肉很香，肥而不腻。”
“喜欢就好。”宋思秀眉开眼笑，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多吃点，你太瘦了，在医院工作辛苦，得补补。”
看着沈清规将那块腊肉吃下，宋思秀笑起来，眼尾漾开细细的纹路，“以后有空常来，阿姨在黎市那边的工作结束了，现在闲下来，可以给你们多做几顿好吃的。”
沐知然的筷子在半空顿了顿，而后垂着眼扒拉米饭，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飘过浅蓝色的盒子，她开始担心那两盒东西还能不能派上用场。
“好。”沈清规放下筷子，勾唇笑道：“我会常来的。”
沐知然正扒饭，碗里忽然也多了一块腊肉，她抬眼看见宋思秀正收回筷子，“别光吃饭，多吃点菜。”
“好。”沐知然低头把腊肉塞进嘴里。
沐游吃得慢，偶尔问一两句沈清规工作上的事，沈清规一一答了，语气平和，不卑不亢，沐游点点头，没再多问。
宋思秀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像是想到什么，语气随意，“小沈，这么优秀，找对象了没有？”
沈清规微微一顿，随即应道：“阿姨，找了的。”
“哦！”宋思秀眼睛亮了亮，目光不经意瞥了一眼自家儿子，“不知是哪家小伙这么有福气？”
沈清规唇角弯了弯，目光极轻极快地掠过对面埋头吃饭的人，声音依旧温和，“阿姨说笑了，是清规的福气，能得到她的喜欢。”
宋思秀点点头，只是说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谈对象都低调。”便没再追问。
沐知然低着头，嘴角难压。
饭后。
沐游去书房接工作电话，宋思秀收拾碗筷，不让沈清规帮忙，硬是把两人赶到客厅。
下午的阳光从阳台斜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一道的光栅。
碗洗完，水果切好端上茶几，宋思秀拉着沈清规闲聊，不知怎的聊到沐知然小时候，兴起从抽屉里翻出几本相册，厚厚一摞，搁在在茶几上，随意拿起一本摊开，递过来给沈清规，“这些都是她们兄妹的照片，从小到大。”
“妈……”沐知然想制止，触及到沈清规期待的眼神，又收住声。
宋思秀翻开其中一页，指着照片里的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你看，这是然然四岁那年，在公园骑木马，哭得稀里哗啦的，非说木马会动，还咬她手。”
沈清规接过相册，看得认真，照片里的沐知然小小一团，穿着粉色褂子，脸上挂着亮晶晶的泪珠，嘴巴瘪成一条线。
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妈……”沐知然想伸手去抢相册，触及到沈清规投来的目光，她又讪讪收回手，小声嘟囔，“别看那些，都傻死了。”
沈清规一页一页翻过，小学的沐知然戴着红领巾站在领奖台上，笑得朝气蓬勃，初中的沐知然剪了短发，站在校门口，一脸不情愿。高中的沐知然扎着马尾，穿着校服，眉眼已经能看出现在的轮廓。
沈清规的指尖在那张校服照片上轻轻抚过，像是隔着时光触到了那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沐知然坐在一旁，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
她看着沈清规的侧脸，看她微微倾身认真倾听的姿态，看她翻页时轻轻弯起的唇角，看她偶尔抬眼看过来时眼底那一点细碎的光。
时间不知不觉滑走。
“阿姨，不早了。”沈清规看了眼时间，起身，“今天叨扰太久了。”
“说什么叨扰。”宋思秀送她到玄关，“下次有空再来，阿姨还给你做饭。”
“好。”沈清规温和应道：“谢谢阿姨今天的招待。”
沐知然站在玄关，欲言又止。
宋思秀看了她一眼：“愣着做什么，和小沈打招呼。”
“啊……哦，再见。”沐知然反应过来，“沈医生慢走。”
沈清规看着她，唇边弯起一点浅浅的弧度，“阿姨我先走了，帮我和叔叔说声。”
“好，路上小心。”
送走沈清规，宋思秀转身上楼，“然然，我去眯一会。”
“好！”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后，沐知然飞快换好鞋，悄然无声出门。
出了庭院，在街上，沐知然东张西望，在转角处看到沈清规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等她。
沐知然小跑过去，“月亮。”
沈清规转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细细地投在眼睑下。
“慢点。”她抬手，轻轻理了理沐知然散落的鬓发，指尖从耳廓滑过。
沐知然勾唇，抬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收得很紧。
“我妈……”她顿了顿，“她好像没发现什么。”
沈清规没说话，只是回握她的手，指腹在她虎口轻轻摩挲。
街上很安静，偶尔有电动车驶过，车铃声脆脆地响一声便远了，沐知然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