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这般温柔的语气，这般了然于胸的从容姿态。

反倒让我心底那点委屈，如野草般疯长蔓延。

沉默了许久，久到眼眶发热，久到一滴泪珠悬在睫毛上将落未落。

终于，我轻轻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道：“你知道就好。”

泪珠终究滚落，砸在纸上，迅速洇开一团墨迹。

大师兄托着我的下颌，让我看向他。

我直直撞进他眼中。

大师兄的眸色偏浅，此刻天光透过窗棂洒落，映得那双眸子宛如剔透的琉璃珠，仿佛能映照世间万物，却始终叫人窥不见其下深藏的半分情绪。

终于，那平静无波的眼底漾开一丝涟漪。他轻叹一声，掌心依旧温柔地抚着我的后脑：“小孩子气。”

他给我擦眼泪。

我瓮声瓮气顶回去：“就孩子气！”

大师兄见我肯开口，眼底笑意深了些：“阿瑶大了，也该懂事些。师尊看重温师弟，你与他交恶，于你并无益处。何况……”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端正，“何况这世间之人，并无贵贱之分。温师弟出身寒微，并非你拿他相貌、取笑父母所赐名姓的理由。”

大师兄说的句句在理，可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我垂下眼帘，低低地，自言自语道：“大师兄，有时我真讨厌你。”

再看他，他明显一怔。

大师兄出身尊贵，地位超然，想来从未被人如此无礼地当面指责。

可我就是讨厌他。讨厌他永远这般光风霁月，讨厌他秉持的所谓“正直”，讨厌他那能“大义灭亲”的铁石心肠。

大师兄天生腿疾，幼时只能困于轮椅。后来寻得这枯禅法宝，方能如常人般移动。

正因如此，我对他总存着一份小心翼翼的怜惜。从前，只要远远望见他的身影，不等他发现自己，我便会像只欢快的小鸟，迫不及待地飞奔到他跟前。

我舍不得他多走一步路。

更舍不得他因我的顽劣而皱一下眉头。

所以，即便我再不懂事，也总尽力避开他，不愿给他增添一丝一毫的烦扰。

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前世那个满心满眼只知追随他的傻姑娘。

我心知肚明——

大师兄与爹爹一样，骨子里都刻着令人胆寒的“正直”。

终有一日，他会如同爹爹那般，毫不犹豫地舍弃我，甚至……亲手将我推入绝境。

为了成就他那所谓的慈悲，挖出我的心头血，去救我恨之入骨之人。

而此刻，听到我这句“讨厌”，大师兄那张素来赡雅从容的脸上，竟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无措的空白。

然而，让这样漂亮的脸伤心，我到底是舍不得的。

我凑上前去，一把抱住他，耳朵贴上他的胸膛。大师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却并未推开我。

他略低下头，下颌轻轻抵在我发顶，声音里带着温柔的困惑：“阿瑶，你做什么？”

扑通……扑通……扑通……

沉稳而规律的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鼓动着我的耳膜。

我曾经听过沧澜的心跳声，那时我已经成了人傀，天天被沧澜这白日宣淫的混账绑着折腾，有时候累得昏死过去，再醒来，趴在沧澜的怀里，隔着精/壮的胸膛，可以听到他心跳声。

一颗有力的，强健的，狂野的心脏。

在腔子里跳动，像是在蛊惑我。

沧澜说过喜欢我，但我知道那是骗人的，正如我鄙夷他是个妖孽一样，沧澜也鄙夷我是个蠢货。

但是寂寞的时候有个人揣在怀里，偶尔听听甜言蜜语，也是很好的。

我自己没了心，所以更喜欢那颗跳动的、炽热的、属于活物的心，渴望到想将它挖出来据为己有，也试过，结果手被沧澜掰折了好几次，恨得我牙痒痒。

可仔细想想，那时我怨恨愤怒，却不怅惘忧愁。

不像待在大师兄身边一样难过。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大师兄摸摸我的脑袋，仿佛我让他很苦恼，但他又不得不包容，是他的负累，他的累赘。这让我从回忆里惊醒，猛地从他怀里撤开。

大师兄被我一惊一乍的样子唬到，缓了几秒才笑问我。

“阿瑶，你到底怎么了？”

我该怎么告诉你呢？

我总不能说，自己死过几次，又活过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大师兄最令我伤心。

你就是这样，从来不主动，但也不拒绝我，害得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的时候，还狠狠伤心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