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的病毒,已经让它的宿主变得疯狂。
而病毒的扩散速度,比夏月预想的还要快。
村里那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王二,平日里除了赌钱就是偷鸡摸狗,是全村人都瞧不起的废物。
前几天,夏月看见他脖子上也挂上了那个黑色的骨质护符。他不再四处晃荡,而是整天待在家里,门口偶尔会传来低沉的诵经声。
还有村口小卖部的刘婆子,最是尖酸刻薄,贪小便宜。谁家买东西要是没零钱,她宁愿让别人下次再来,也绝不肯少收一毛钱。可现在,她看人的眼神都变了。
她脖子上同样挂着护符,看夏月的眼神里带着三分悲悯七分怨毒,活像在看一只即将被碾死的蟑螂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执迷不悟、即将被淘汰的可怜虫;又夹杂着刻骨的怨毒与狂热,好像夏月这个“不信者”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们“真神”的一种亵渎。
这种眼神,夏月在越来越多的人脸上看到。
他们连走路姿势都变了,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始终带着一种病态的、虔诚的光晕。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一旦有“外人”靠近,他们便立刻闭嘴,用那种混杂着怜悯与怨毒的眼神齐刷刷地看过来,让人脊背发凉。
整个村庄,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悄悄地割裂成两个部分——信徒与非信徒。
而夏月,是那个最碍眼的非信徒。
最后一抹残阳将天空烧成一片诡异的橘红色,倦鸟归巢,炊烟袅袅,村庄本该迎来一天中最安宁的时刻。
夏月靠在墙上,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她的目光,落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那里聚集着五六个村民,王二和刘婆子都在其中。他们全都佩戴着那种黑色的骨质护符,围成一圈,像是在举行某种秘密的仪式。
夏月的听力极好,风中隐约送来他们压抑着兴奋的交谈声。
“……真神的恩赐,很快就要降临了……”
是刘婆子的声音,尖锐中带着一丝颤抖。
“……是啊,那些不信的蠢货,还蒙在鼓里……”王二的声音里充满了优越感,“到时候,他们就知道错了,可惜晚了!”
“我听使者大人说,这次的‘洗礼’,能洗去我们身上所有的罪孽和病痛,让我们获得新生……”
“洗礼?”
“对!用最纯净的……来洗涤我们肮脏的灵魂……那些不洁的、顽固的、渎神的……都要被彻底清除……”
他们的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含糊不清的隐喻,但“洗礼”、“清除”这些词,一下下敲击在夏月的神经上。
她将烟叼在嘴里,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向老槐树走去。
她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池塘。
那几个人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他们几乎是同时转过头,五六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夏月身上,目光里多了一种非人的、冰冷的、如同在打量一件祭品的漠然。
夏月停下脚步,歪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她什么也没说,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村民们脸上的狂热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和本能的恐惧。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像是收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迅速地散开了。
他们低着头,快步从她身边走过,不敢与她对视,仿佛她是某种会玷污他们的不洁之物。
夏月冷哼一声,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走在最后面的王二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他看着夏月,然后,缓缓地、僵硬地,对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不是一个属于人类的微笑。
他的嘴角缓缓撕裂到耳根,露出一个纯粹机械的笑容。没有肌肉牵动,没有情绪波动,就像有人用刀在他脸上刻出两道口子。
那更像是一个提线木偶,在模仿着“微笑”这个动作。
夏月看着那张非人的笑脸,看着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第一次,从心底深处,涌起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黄昏落尽,夜幕降临。
警兆,已然化为现实。
那个非人的微笑,如同烙铁深深地烫在了夏月的视网膜上。
那晚,她没有睡。她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匕首横在膝上,耳朵捕捉着院子里的一切声响。风声、虫鸣,还有从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如同呓语般的低沉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