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她也曾为这一席话在心底暗暗欢喜振奋过,可时移事易,她终究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虽是一心好志气、满腹美憧憬,可少女的世界纵使瑰丽多彩,因为是新生的琉璃,总是最易碎,明明早上还是满心欢喜地醒来,几个时辰后,她的眼中只剩下一条死路。
下一世若还做人,可不要再这样苦了。
尤三姐忍着泪意,走上两步,更不犹豫,将宝光晶莹的剑鞘递与柳湘莲,沉声道:“不必多言,就是如此罢了,还你的定礼。”她的手向前一送,一面却早将一股雌锋隐在肘内,柳湘莲手里才接了剑,她一回手便向脖子上抹去。
这一下变生得快,众人都是骇然,贾琏将茶盏一丢,嚷道:“啊呀——!”柳湘莲猛起身道:“不可!”后面更有放不下心的尤二姐与左近的丫头们追入来,哭道:“妹妹——!”
众人或惊或急,无数喊叫的声音叠在一处,也听不出都嚷的是什么,一时都要抢来救助,可那柳家宝剑殊为锋利,素有削铁断水之能,尤三姐又早存了死志,一剑下去更无迟滞,旁人如何能救得及,眼见玉山将倾,尤二姐惊吓太过,只觉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身子软软地委顿在地,手却仍旧伸向妹妹的方向,丫鬟慌忙来扶,一面只听三姐儿那边碰地一声闷响,一物跌落地下,骨碌碌滚了两滚,滚在柳湘莲脚边。
众人慌忙看时,地上竟是——半截大白萝卜。
贾琏、柳湘莲、从地上死命挣扎起来的尤二姐、几个目瞪口呆的小丫头,还有恍然如在梦中的尤三姐,此时全都怔怔地看着那截萝卜。话说这萝卜在地里长出来时,不拘大小,向来是囫囵个儿,绝没有照半个长的道理,这里是半截,那另外半截是在——
众人又齐齐向边上看去,果见一个梳长辫子扎围裙的丫头手里抓着另外半截萝卜,还保持着前伸的姿态,她倒是全场反应最快之人,将萝卜往贾琏头上一扔,腾出手来就将尤三姐的剑夺下来提在手里,吁了一口气。
莫说尤三姐才那一下心意尽灰、一心求死以正声名,抹脖子的一下使上了全力,此时早已脱力,便算是她全盛的状态,哪里又能与自穿书以来日常劈柴烧火挑水颠勺锻炼得一身十足好气力的燕容掰腕子,不过由着她老鹰捉小鸡一样轻松卸了剑去,两手臂垂下来,犹自发怔。
尤二姐早已满脸是泪,挣开丫头的手,忙扑过去将三姐儿身上乱捶起来,一面哭道:“好狠心的丫头。你说要还定礼,是这样的还法儿么,才刀子真是划在你的身上,可还有命你活么,好丫头,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姐姐,还有妈么。”
才提起尤老娘,老娘已扶着丫头的手好歹扎挣过来了,她久病虚弱,好容易走了来,正倚在门上喘着气,见屋里乱成一团,恐怕出事,忙问:“怎么一回事?”
尤三姐被姐姐像面团儿一样抓紧了一顿揉搓,又见了母亲凄凄惶惶的样子,便是铁石的心肠也软和下来了,铺天盖地的委屈席卷而来,三人扑在一处抱头痛哭起来,丫头们忙上前解劝。
贾琏站起身来,严肃地瞥了一眼燕容。方才那半截索命萝卜差点把他的眼珠子砸出来,亏得他虽不善骑射,却尚算矫健,颇为狼狈地躲过去了。萝卜来得迅猛,要不是事出突然、救人要紧,他要以为这个丫头是故意的了,如今救下尤小妹,她倒是首功,贾琏自为是一个大度有气量的人,赞许地向燕容点点头,那丫头显然是受宠若惊欢喜坏了,脸上不受控制起来,竟然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贾琏摇摇头,真是上不得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