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儿抬起头来,满目温柔体恤地瞧着他,更给了贾琏几分自信,略将思绪整理片刻,叹道:“老安人应是知道的,我这桩婚事,原是家里太太做主定的,连大太太也未过问。当初说的是‘亲上做亲’,定的也就是太太的内侄女儿王氏,小时我们也彼此见过,叙起来都是亲戚,又有长辈之命,这也是顺水推舟的事情。后来成了婚,我一则为着敬重太太、一则又敬我们小时相识一场的情分,只欲将日子好好过下去,谁知——”
说到这里,贾琏长叹一声,见尤老娘同二姐儿都十分关切地瞧着他,这才续道:“——谁知,她王家势大,养出一个小姐来也是作天仙公主一样行事,万事不肯低头。她也的确能干,能哄得家里老太太、太太高兴,各样事也就由着她,外人看着都好,实则家来越发变本加厉,她一个人称王称霸起来,我什么事也做不得主的,凡有一件事不合心意,她指着人鼻子、什么好听的话也骂了出来,又不许驳嘴,我怕吵出去给老太太、太太等听见,不过是忍气罢了。”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外人不知底里,极难分辨。且贾琏对凤姐儿的种种不满真是积怨已深,一时说起来,便如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个没完。
尤老娘见他愿意将这等私密事也说给自己等人知晓,想见是极真诚的了,一面随着感慨了几句,一面便劝道:“前头不知道二奶奶是这样的人。我们只见她做事是极周全的,样样事都照顾得到,连我们孤儿寡母也极承情的,谁知又是这样,二爷真是受委屈了。只是,你们总是少年夫妻,又都是能干的人物,家长里短碰在一处,哪有不拌嘴的。只等再长几岁年纪、多添几个儿女,自然就好了。”
贾琏苦笑道:“若得见半分起色,儿子也不至于就这样。”似乎把心一横,越发道:“王氏身子不好,病中又添了霸道,平日里我同丫头们多说两句话,叫她知道了,将人叫过来,就在我眼前打得烂猪头一样,又不准告饶、又不准哭,罚得够了,就让打发出去,再不许进来。这样的孽造了不少,从此我也不敢在那屋里多说一句话。”
尤老娘哪里听得这样的话,口里忙念佛道:“阿弥陀佛,不知她是这样的人。谁家爷们没个妻妾,这也为着是子嗣的考虑。做下这样刻毒事,是要折福的,无怪年纪轻轻,竟有这样病弱,怎么没有人劝着些儿?如今既病着,一定该悔悟了,若还有悔意,多早晚还是养得好的。”
三姐儿却只是冷笑。先前住在大观园里时,她也曾亲眼见过凤姐儿的说话行事,其人虽然厉害,却并非黑白不辨、一意横行霸道之人,虽说人家屋里的情状外面的人不知道,可究竟是不是全如贾琏所说,还要求证了才可信,此时并不拆穿,却对尤老娘道:“母亲,听二爷这番话,不觉厉害么?这凤奶奶拈酸吃醋到这样地步,连个丫头子也容不下,若我姐姐去了,岂能善了的?”
尤老娘听了便不言语。
贾琏见老娘犹豫,忙道:“此番王氏真个病重,也的确难医,到底夫妻一场,我何苦咒她,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想她若是个肯听人劝的,也不会有这些事,老太太、太太明里暗里提点过多少回,她只当耳旁风。如今落下这病,想来我们夫妻的缘分是要尽了,她在我家辛苦一场,到时我送她体体面面一副终身,各样事必办得风光,也不欠她什么了。如今我心里只有一个二姐儿,本来是要请准了长辈、慢慢地再来同老安人商议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一件事也不能少,不至于怠慢了二姐儿。今日却是听说老安人忽然带了二姐儿家去,我心中着急,这才说了出来,还请老安人恕儿子唐突之过。”
他只向尤老娘并二姐儿说话,把三姐儿倒像是透明的人一般看待了,三姐儿只抱着手臂冷笑。
尤老娘忙扶贾琏道:“不要多礼。这也怪不得你。”贾琏又奉承几句,尤老娘心里便有些松动了。
这一程子相处下来,尤老娘本来就喜欢贾琏面貌俊秀、言语得体,今日又见他特地追了来送行告白,言语恳切,此情果然真挚,且越发连家中的私隐也说了出来,能做到这样地步,想必真是对二姐儿喜爱得狠了。
尤老娘想,若说能得这样一个女婿,品貌家世、谈吐才干都是第一流的,比原先那张华胜出百十倍有余,虽说是做继室,能是这样人家的继室,也不算是辱没了。况且世人多是盲婚哑嫁的,媳妇子规矩多,到了人家里难免受委屈,贾琏却不同,他心里十足是有二姐儿的,有他撑腰,女儿便不至于受委屈。再者他家老太太、太太也都是和气的人,姑奶奶们也好相处,这都是自己亲眼见到的,再无不放心的。况且还有她大姐姐在那里,虽不是亲姊妹,到底是一个姓儿的,如今做了妯娌,彼此更要一条心了,有她拉拔着,二姐儿便有不懂的,也可慢慢地学,这样想来,还有什么不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