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及此,尤老娘心里其实已经是千肯万肯了,却不能表现得太喜欢,点头道:“我明白了。”又问二姐儿:“女儿,你心里是什么意思?”
尤三姐撇过头去,脸上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是终身大事,二姐儿便心里一千个情愿、一万个情愿,当着母亲、妹妹和情郎的面,哪里又能回答,早将头垂下,又拿一幅袖子遮了脸,任母亲如何呼唤也不出声。
尤老娘见此情状,心中更是明白了。她只觉这姻缘真乃天成,谁料想女儿能有这样机缘巧合,不费什么周折便能得此乘龙快婿,亏得自己从前主意拿得坚定,不曾将女儿送给那破落户儿姓张的,但凡行事迂腐些的,拘泥从前的什么劳什子约定,真个履了婚约,就是害了女儿一生了。
她一面又想,自己多病命舛,早是个不中用的人,之所以勉强苟活于世,全是为着这两个未成人的女儿。拼着自己能为,姊妹两个自小不说锦衣玉食,总也是尽心照料,饱暖之外又勉力教习她们女子之德行。从前她们大姐姐在家时,也曾提起过要请闺塾师来为妹妹们授课,尤老娘却以为不必要,亦不愿见外人,便没让请,她以为女孩儿家也不必认什么字、读什么书,总是要以贤良淑婉、针黹娴熟为要。想如今看来,这念头果然是不错的,二姐儿是她最得意的女儿,容貌还是其次,总是这天然的一段柔顺难得,谁见了不心疼?如今越发连出身王家的贵小姐也给她比下去了,便手腕不济,女儿却不会来要夫君的强、更不会妒嫉生事,论及女子之道,这才是最难得的。
尤老娘顺势便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小女儿。这一个孩子比起她姐姐来就差出许多了,好在年纪到底小些,再在身边带两年,好生劝劝她,总也要懂事了,到时两个孩子终身有靠,自己再无不放心的。
想起这些事来,尤老娘脸上有了些笑意,看贾琏的眼神也更温柔了些,仿佛真个在看自家的儿子女婿了,只觉此子通身更没一处让人不满意的,便向他道:“你有一颗诚心,又有一番隐情,真也是闻者伤心。老身足感深情,又蒙贵府照顾,既如此,我且暂应允了你。如今我们先家去,回来等两重丧期过了,还要你那凤奶奶……嗳,阿弥陀佛!到时事情都料理定了,你再来商议迎娶的事罢了。”
贾琏大喜,忙道:“是、是。”一面就来给尤老娘磕头。老娘如今将他视作亲子,心中疼爱他之情不输于两个女儿,连忙扶住了,一面又劝他许多话,无非是说年轻的媳妇总是难免骄傲,何况凤奶奶家世又好、不是寻常的人,病中的人格外又别扭些,这也是有的,却也可怜,让他好歹忍耐敷衍些,若实在难忍时,便来尤家同她说,由她来替贾琏排遣。
贾琏一一喏喏地答应着,嘴上奉承老娘,一面忙又偷眼去看二姐儿,见她心愿得偿、心花怒放,也正自含笑瞧着自己,眼如秋水、眉若远山,绝美的脸容因欢喜而沁着漂亮的粉红色,比什么名贵胭脂的颜色都还要美上几分,贾琏一时瞧得呆了。
他心里原想着是要立即得手才好,恨不得今夜就同二姐儿拜天地入洞房。好在他心头仍还存有一丝理智,也知道不能一下子逼得太狠,今日至此已是十分顺利的,已先得了老娘的应允,事情便成了一半,后头的事情,待得她们家去了,再慢慢游说,又有贾珍、贾蓉帮衬,不怕成不得事。
贾琏心中大是安定,命外头候着的小厮将他准备的各样礼物拿进车里来。
贾琏一一同尤老娘介绍了,这个是杭绸、那个是湖缎,每样是两种颜色,跟着又有新制的香膏儿、头油、胭脂水粉,比外头买的澄净,再还有两盒子细点和好茶叶,皆是尤老娘并尤家姊妹素日称赞过说好吃的。
这些东西正是贾琏使人往凤姐处要了银子来置办的,此时一样一样铺展开来,车厢里便占去一半,尤老娘喜得连病痛也忘了,更没有不满意的,贾琏说一样,她便答应一句,只道:“好、好。”又拉着贾琏让常去家里坐坐。
贾琏故作君子姿态,端端正正同尤老娘等告了辞,一掀下摆,颇为潇洒地走下车去,又在外刻意大声嘱咐小厮道:“都仔细些。拣大路上走,将亲家太太和两位姑娘好生送了家去,若是路上有什么闪失,仔细你的皮。”
里头尤老娘和二姐儿母女听了,觉得贾琏办事妥帖,且事事替她们母女想得到,自然十分感念,只有三姐儿在旁咬着银牙冷笑。
后头的故事却也老套。
贾琏等人原在祭中,却隔三岔五地寻了由头跑出来。同管祭的人说是妻室临产急病,同家里却说朝中祭礼严肃、等闲走不开,就这么两下里寻出一段真空来,贾琏便常去尤家拜会,每次去时,照例不肯空着手,换着花样打点了各样礼物,头面首饰、绫罗绸缎、新样点心、奇巧万物,简直无所不有,若短了银子时,便打发小厮家去同凤姐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