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近来只要不是薛姨妈有吩咐,恨不得日日同柳湘莲相约出行。
柳湘莲自小兴趣广泛、涉猎甚广,他家中没有管束,由着他尽情发展爱好,又积攒了有许多的江湖见闻,言谈上十分有趣,不过随口拣一二趣事讲来,每每能将薛蟠听得心驰神往。
这日两人约在茶楼,登高至二楼雅座坐定,底下正有一个老人家坐在大厅当中说书。
国丧期间不许宴饮娱乐,说书人常见的弦子鼓乐等都不许用,连醒木也省了,平常替他伴奏的一个梳辫子的女孩儿没了着落,只好耷拉着眼睛、抄着手在旁边站着,替她爷爷斟茶。
热闹的本子都说不得,老先生便斟酌着讲了一回武侯北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书。武侯的故事是众人耳熟能详的,却百听不厌,凡听见“诸葛孔明”四个字,路过的老朽小童都要停下来听。
这故事的基调是极壮阔沉重的,一时满堂肃穆,更无人喧哗叫好。可即便如此,几个店伙仍是紧张地向街上不住张望着,一见着巡街的官差远远向这里来了,便向内使眼色,老先生赶忙清一清嗓子,换讲“历代贤后传”,又特地拣其中历朝历代贤明慈德的皇太后的故事娓娓道来。
薛蟠哪里是爱听这等贤德颂圣故事的,来来去去说的就是些贞淑节烈的女人,仿佛说的是不同的朝代、不同的姓名,细想来却又面目模糊,一样的故事,套在张氏也可,用在李氏也可,又绝不香艳,薛蟠立时便失了兴致,唤来店伙让添了茶水,又请柳湘莲将他入蜀的见闻讲述一回。
柳湘莲因为不欲暴露越潜的私事,便掐头去尾地刻意要将月门相关的事隐藏了,可即便不提这些,单是蜀中奇丽的山河风光,还有同京中迥异的民风人情、奇闻轶事,也足够薛蟠这个土包子拍案叫绝了。
如今酒肆不卖酒、歌姬歇了唱,茶楼的生意便格外地好。
略有几个钱的似薛蟠等人,便可到楼上的雅座凭风赏景、品茶听书,好不惬意,而寻常的老百姓也可使上几文大钱,在一楼大厅或是临街的散桌上吃两碗淡茶解渴,再胡乱听一耳朵书解乏过瘾。
这日二楼除了薛蟠柳湘莲两人外,还有四五桌客人,此时都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
临窗最好的位子上坐着一个锦衣男子与他的同伴,男子形貌十分惹眼,其人年约二十七八,生得魁梧不凡、体格健壮,浓眉大眼、顾盼有神,足称得上是英气勃勃,又兼肩宽背厚、筋骨虬结,瞧着似乎是习武之人,他即便是坐着,也比寻常人高出半个头去,正同对面一个账房打扮的中年人交谈着,声音嗡嗡的,极有中气。
若有交游广泛之人,想必便能认得出来,这便是城北鞍马胡同孙家的独子孙绍祖。
一时楼梯之上有一阵前后错落的脚步声轻捷地登梯而来,原来是那个搭着白布巾的小伙计又引着一个衣饰华美的年轻公子上楼来了,后头两步缀着这公子的伴当,两个人都生得白净细弱,样貌十分漂亮。
一上楼,那公子不理店伙的接引,自己环视一周,眼睛一亮,先就看中了窗前锦衣男子的位置,这便压低嗓音吩咐道:“小二,你去同那边的那位客人商量一下,我要他的座位。他要多少钱补偿,说个数儿,本大爷都依他,还要再替他会今日的茶账。他拿了钱,另选一个可心的座位也罢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店伙却发了愁。
谁不知道那位置好,可总要讲究个先来后到罢,肯多花二十文上二楼来的客人,谁又是耐烦为了一点银子让座儿给人的,况且那位孙大爷早是这里的常客,为人豪爽、出手阔绰,他们巴结奉承还来不及,怎么好赶他,万一惹得人不高兴,丢了生意事小,单瞧那碗口大的拳头,谁敢得罪他?噫,还让他去商量,一个跑堂的,算哪根葱,上赶着要去撞这不自在。
况且……这店伙一年到头送往迎来,什么道儿、什么人没见过,眼前这一对傲慢的主仆,虽是刻意装作老练沉着的样子,哪里又瞒得过店伙的眼睛,一瞧便知乃是一对年轻女子扮了男装来的。寻常女儿家哪有这样大胆,瞧二人容貌秀丽、服饰精美、气度不凡,想来是哪一家的娇惯小姐淘气走出来玩的,店伙不知底里,当然不敢得罪。
见店伙只顾咧着嘴笑着不动窝,那年轻公子将眼睛一立,叱道:“怎么不去,本大爷说话不好使?”
店伙忙躬身笑道:“哪里的话,您是贵客,既开金口吩咐下来,小的们没有不遵的。只是那一个位置虽好,到底临街,这两日风大,小人才见大爷身上穿得单薄,恐怕贵客闪了风,小店开罪不起。另一件,底下人来人往的,什么人也有,常有一时兴起、直着脖子乱看的,没的冲撞了贵客,所以小人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