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容搬了个小杌子来，机灵地道：“好嫂子，不忙，坐了慢慢说。”她身上揣着秦雪给她的好茶叶，一面忙又跑去现泡了一盏茶端了来给赖丰家的吃。

赖丰家的得了奉承，又有好茶，更是满意，接了茶来慢慢吃了一口，这才道：“你才说的这弄差价儿的法子，原是不错的，可见你也有些悟性，只是弄错了名目儿了。你记住，咱们领用菜肉干货时，难免磕了碰了热了冷了，里头自然便有些损耗，是真是假是多是少，管事的也不至于一样一样儿地来同咱们查清，只要数目儿不太过分，也就罢了。既如此，你便八斤鲜菜报两斤的损耗，跟着十斤肉又可多报二三斤的骨头血水，省出来的，也不必折钱，我们各人悄悄拿了家去吃，家里一年的菜肉也都有了，这也是现成的好处。”

燕容睁大眼睛听着，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面就从怀里掏出个草纸本来，用炭笔记录着。

这下轮到赖丰家的惊讶了，她话头一顿，奇道：“苗儿丫头，你这是……”

燕容唰唰写着要点，头也不抬地道：“嗳，俗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儿’，嫂子知道，我一向不聪明，耐烦嫂子同我讲了这一回，回来家去吃口饭、喝口水，就忘了一半，再有不明白的，难不成还好意思再来问一回么，也太辜负嫂子的一片好意了。”

赖丰家的“唷”了一声，探头瞧了瞧，见她笔下一个个黑线条写得很工整，不是寻常她们画圈画点儿代替的样子，大为惊奇，道：“你会写字的呀？”

厨下的丫头怎么会读写？

燕容镇定地道：“原本是不会的，后头才学，也学得不好。才我说林姑娘是个好人，嫂子不知道，那真是千万般的好处说不尽呢。前头我送东西去，在外头听见姑娘们念书，我也不懂念的是什么，只觉得好听，我也在那儿站着听了一会子，林姑娘看见了，也不嫌弃我们杂役丫头碍眼，见我羡慕，就让我寻空儿隔两日往潇湘馆去一回，林姑娘亲自来教给我认字，就是些常用的，什么天地人、猪狗鸡之类的，我虽笨，也记了些在心里，可有大作用了。”

早听人说林姑娘待人和气，若一时闷了，随手调教一个笨丫头识字解闷儿，这倒也不是多出奇的事，赖丰家不作他想，哦了几声，羡慕道：“苗儿丫头，你有运气，投了林姑娘的缘，又得了好差事，这是你的前程。喏，回头你得空儿，多来家，嫂子给你下面条子吃，你若不嫌弃，也教给你妹妹认几个字儿，叫她也受用，嫂子一定好生谢你。”

说起来，这女人虽然满腹机关、善于钻空子，却也不过是底层人的无奈求生罢了，她们自公家费力揩出来的钱，并不足以实现她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阶级跃升，便奋力攒下一副好身家，到了也依旧是给人当奴才的，不过是在有限的条件内尽可能地改善自己和家人的生活罢了，可以厌她市井，却不能怪她钻营。

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大舆论压制下，她却能自燕容识字这件事上嗅到机会，肯让自己的女儿也学着识两个字，虽则只是为了女儿的前程上加多一分砝码，却也是难得有见识的表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