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将手放下,镯子“叮”地一声碰在桌上,只是冷笑道:“我看事情正是坏在这个‘余量’上头了。依宝姐姐的话,一只鸡让她们可拆出几样菜来,固然不假,可细论起来,里头可做的文章便多了。究竟用了多少、弃去多少,我们是不知道的,等闲也没有人来回这样的小事,自然也算不了那样清楚,除了她们厨下的人,怕再没人讲论得明白了。到底有没有实在用去一只鸡,怕也只有她们自己晓得了。旁的菜也是一样,账上列出来的是一样,可实际用去多少,到底令人生疑,单这一件事,里外便有油水可刮。”
探春竖起一根手指头来,道:“若说只是一只鸡,大可不必如此计较,可如今每人每两日便有一只鸡,拢共这些人算起来,一年是多少数目儿,花了多少冤枉银子,若是细细同那些人清算起来,我想也颇有些‘触目惊心’了,且助长此风也不可取。依我看,与其这么糊涂下去,不如越性儿将这‘余量’去了,该用多少东西,叫她们报上账来,我们费几日神、一样一样核过,再定新例,这也罢了。”
李纨见劝她不动,便道:“你说的自然也很有道理,可不论怎么说,既要动旧例,如今急也是急不得的,总要等老太太、太太等回来了再议,也要同凤丫头知会一声儿。”
探春笑道:“请大嫂子放心,一切总有我呢。这是替家里俭省的法子,凤姐姐必无二话,便是老太太、太太怪罪下来,有什么干系,总是我的主意。”
李纨见她点出此事,更觉尴尬,只是道:“事情只让你一个人都揽了,也没有这样的道理。我虽没用,未必不能同你们担当些儿。只是,你们年岁轻,难免着急,听我一句,凡有这些事,总是从长计议的好。”想了一想,又道:“像你才说‘白费’的话,也不见得就是这样。如今菜例里头富余的,我们不吃它,照例也总是赏给她们底下的人吃去,总是个去处儿。”
黛玉一直不曾说话,此时歪着头笑道:“果然是可赏人吃去的,只是底下的人自己原也是有分例的,两头儿得了好饭菜,肚子却是有限的。我们吃不尽的给了丫头们、丫头给媳妇们、媳妇分去给婆子们、婆子又散给嘴馋的小厮们,这样一层一层赏下去,总有一层是要落了空的,到时往下没人可赏了,冷了馊了,一样是浪费了。”
探春向黛玉投去感激的一瞥,李纨掌不住笑道:“今儿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要来辩一辩才肯如意。三丫头已够得意了,你还来助她。”
黛玉起来将李纨的手挽了,笑道:“什么话,我不过是照实说的,又助谁来着,我一颗心里总是向着大嫂子的,谁不知道?”
李纨笑着拧她道:“你别跟我这里涎皮赖脸的。谁不知道?谁不知道你是最无赖的,回回是你领着头儿要闹,后头又装没事的人。”
黛玉只管钻在李纨怀里,笑道:“总是大嫂子疼我罢了。”
李纨叫她一路揉搡闹得没法,自己笑道:“罢了罢了,到底你们是‘姑奶奶’,是最金贵的,谁能强过你们去?要风要雨的,也总由得你们。只是多少要有些分寸,不可俭省太过,体面是一回事,回来若闹得吃不饱饭,别来同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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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虽是下定决心要由小厨房开始改起,可面上能想到的措施有限,首要的不过是将各人的分例减去些。为着先要试行的缘故,原只想裁探春自己的一份,可姊妹们听见了,都要尽一分力,谁也不肯独享优待,就连明确表示厌烦理会这些事的宝玉,也愿意与姊妹们是一样,只说要改就连他的也改了去。
如此,便从迎春姊妹三个、黛玉、宝钗、李纨、岫烟、宝玉这几个人将菜例改了,原一日要用十斤肉的,如今只命用六斤,其余如米面等也斟酌着将分量减去,这样告诉给外头采办的媳妇们,那些人心里虽有怨言,却不敢说什么,暗地里将一肚子的话都咽下去,都等着王夫人等回家,再好表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