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听见,终于想起大嫂子交代给自己的差使,也顾不得要管迎春的事了,出去将婆子手里头一只大食盒揭开瞧了瞧,觉得十分有趣,问了几句话,忙带着人往回去。
李纨见他们回转来,一面叫丫头们上前接着东西,自己则迎上来笑道:“好,到底是爷们的脚程快些儿,才是盏茶的工夫儿,就打了个来回,等回头再有这差事,仍旧该派给你。”
宝玉笑道:“但凭大嫂子吩咐,我是再无不遵的。”一面命丫头们将食盒打开了,一一送到众人眼前,一面笑道:“今儿这个点心果然有些意思,是‘杏仁奶冻’,调制的法儿极巧不说,偏这形状十分有趣儿,从前我是没见过的,谁是个有见识的,若知道它的来历,也请说给我们听听。”
那边丫头们将惜春也请出来了,众人都围坐在一处,低头看时,见青瓷盏儿里托着一只可爱爽滑的白色奶冻,形似……这是什么?
只有黛玉勺子一顿,心道——Hello Kitty?
这自然又是燕容的杰作了,黛玉用勺子轻轻按了按小猫头,不知她上哪里找人打了这样的模具出来,好在燕容会画,而在这个慢工出细活的时代最是不缺能工巧匠,只要图纸准确,便是再复杂的图样,老师傅们也是手到擒来,也真令人赞叹了。
众人虽不知这似猫非猫的东西是什么,却都一致觉得十分可爱,一时称赞不已,跟着又品尝其滋味,只觉入口即化、清甜适口,更是赞不绝口。
宝玉笑道:“这也真是极有心思的了。我问了她们厨下的人,这用的是甜杏仁细细磨过两遍,跟着把滤过的汁子兑了牛乳、冰糖,再搅入石花菜,一起放入模子使其成型,最后起出来裹上熟糯米粉,这就得了。说起来仿若是不难,只是肯这样用心思,不使寻常的那些点心来敷衍,这便难得。”
众人都道:“果然清香甜润,厨房的人实在是有心思了。”
宝玉原想将在小厨房遇到迎春的事说出来,转念一想,二姐姐既然未同众人明说,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往那里不知做什么,想必是不愿人知的,自己何必做那讨厌的事,替人吵嚷出来,难道便有什么好处不成?且就往二姐姐素日的为人想来,大家虽是常见面的,却从来也不见她对何事有甚特别的兴趣,好容易喜欢一个弈棋,却又不肯争胜,输赢都是一笑罢了,胜了不见欢喜,败北也无甚所谓,似乎只是为打发时间罢了,从来也没见过她脸上出现过在小厨房时那种又专注又喜悦的神色。
宝玉想,若是这位温吞沉默的二姐姐终于能得一平生乐事,自己等人应该是要为她欢喜才是。念及此处,便生生将此事咽了下去,只待将来有机会时再慢慢地将原委同她问清也罢了。
一时吃毕点心,丫头们收拾了一回,惜春见今日总也没有灵感,索性命人将画儿仔细盖了,自己也挪出来挨着黛玉坐了,一面也听众人说话。
探春见众人夸奖小厨房,心念忽动,笑道:“远的却也先不管它,眼前却有一件现成事可改。若是处置得当,我看也是立竿见影、极有成效的。”
众人忙问端的,探春便道:“前儿咱们往老祖宗那里请安去的那一回,因凤姐姐提起另辟小厨房的事,老祖宗便问起咱们各人吃饭的例,凤姐姐照样说了一回,当时听着的确热闹有趣儿,过后想来却是心惊——我听见说一人该有多少只鸡,又是多少只鸭,还有各样肉鱼蔬果、米面粮油,入了冬还要加羊肉鹿肉,节庆时还有单列的时令点心,一样一样数过来,我只咋舌罢了——这说的还是一日的例,想我们难不成是个弥勒的肚子,竟能吃用这许多。”
宝钗听了便笑道:“这里也还有个缘故,倒并非是说分例里有一只整鸡,便整只儿拿了来叫我们吃尽的。不过是依她们厨下的法子分拆了,拿整鸡炖了汤来,或喝,或入菜,下剩的拆出肉来,也有凉拌的,也有热炒的,总是能挑拣着变着花样儿做出几样菜来,其余的便弃之不用,或是分在下人的例里。旁的那些也是一样,说有十斤肉,几斤菜,也是‘取其精华’,或是茎叶不用、或是头尾翦除,真正做出菜来的没有多少,正所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如今各家里行事便是如此,若等闲削减了用量,也学小家子按量酌份的,恐怕伤了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