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的众人，谁是一日不吃饭的？只是越是这样习以为常的事情，越是容易被忽视，不过是都习惯于既成的一切安排，从不曾细究过其中的关窍罢了，故此众人此时听见宝钗为其分说，都觉得有道理。

探春摇头道：“道理固然是宝姐姐说的这样，如今却也不是论‘体面’的时候。从前未看账时，左右这么糊涂着也还罢了，现今既然知道了这家里的景况儿，越发不能守着死规矩装相儿，别看面上还不显露，容我说一句厉害的话——若不从长计议，回头讨饭吃的日子还有，到时也不必说什么体面了。”

荣宁二府传到这一代，不是靠祖上荫庇得的挂名儿闲差，便是花钱捐的只为外头好看的官儿，便是老宁国公、老荣国公拼死挣下的爵位，也一代一代在削减，数来数去，竟没有一二令家族靠得住的显要官位。

可即便如此，正应了那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里便再如何风光不同当年，到底是国公府上，几世的威严富贵积累还在，日常之吃穿用度、出行铺排仍是寻常老百姓穷极一生不可想象的。锦衣玉食、仆妇成群，公子小姐们成日无事，不是逛花园子游戏取乐，或是如眼下一般凑在一处品茶赏景吃点心，长日静好，富贵无限，这时说什么“要饭”的话，其实是绝难想象的。

正因为绝难想象，便如懵然之中敲响的一记振聋发聩的警钟，才更发人深省，在场众人都觉后背凉浸浸的。

宝钗一怔，眼波流转，终觉此等言论讽刺太甚，不该出自闺阁之口，想劝探春两句话，想了一想，却终于不曾说出口，只是低低叹了一口气；李纨垂着头，两手叠放在膝头，不知想些什么；岫烟一言不发，只是眼望远方高处栊翠庵的方向，神色十分肃穆。

惜春倚在黛玉身侧，默默咀嚼着方才三姐姐这番话。她是常读佛典的人，又格外早慧，省得富贵繁华如泡影的道理，又觉世间绝无恒常之理，物极必反、乐极生悲，便将来有一时众人落了难，也并非是无稽之谈，只难想见那时又是怎样一番光景了。想到这里，惜春心里有些迷茫，便将手轻轻放在黛玉手里，黛玉反手握住她的手，对她点点头。

一众女孩儿们各自想着心事，居安思危，都从貌似安逸的生活之中琢磨出了一丝隐约的危险气息。

别人还可，独宝玉最不耐烦这些经世致用、当家理事的话，觉得好好的女孩儿家，得天地灵气所钟，生就一副水作的骨肉，就该是玉洁冰清、浑出天然的，不该有俗务来烦着她们，穷其一生，不过是调脂抹粉、讲诗弄文、尽情游戏也罢了，若一味去把家事国事大包大揽、斤斤计较起来，好好的纯净女儿染上铜臭官司，成个什么话？实在也有些面目可憎起来了。

宝玉本待说几句轻松的顽话，叫各人将这没趣的话题抛开去，好好的一个晴日，作甚么不好，虽则云妹妹不在，少了许多乐趣，可众人仍旧可以联诗作对，再不济，就将四妹妹那张画儿再拿出来、大家研究一回也罢了，作什么不比这个强？

偏生除了他之外，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将探春的一番话听进去了，一时都在那里认真思索，无人在意他的难耐，更无暇来读他的神色。

宝玉更觉没趣儿了，闷闷地道：“未见得一时就穷了，如今便这样忧愁起来，岂不是‘杞人忧天’么。便是时运不济，天塌下来，总有高个儿的人顶着，外头老太太、太太、凤姐姐等人也必不能坐视不理的，凭它景况儿如何坏了，总有咱们这些人吃用的，如今也嫌操心得太早了。”

探春冷笑道：“依二哥哥之见，我们总是要倚仗人的了，虽一样是这家里的子孙，偏有人是该要殚精竭虑的，有的人便只顾自己享乐也罢了，是这个道理不是？”

宝玉笑道：“我何尝是这个意思。”

探春望着他，不知他如何能这样轻松地笑出来，仿佛所有事情都是玩笑、都是游戏、都是当不得真的一般，眼里便有些恨其不争的意味，道：“若景况儿真个极坏，连老太太、太太们也护不得我们，二哥哥以为，那时又是如何？”

宝玉心里当然觉得并不至于就有那样的一日，可听探春说得悲壮，心底里莫名也有些伤感，怔了怔，脱口道：“我——我做和尚去。”

李纨听着话风儿不对，忙起身来拉宝玉道：“我在这里，不许你说这些话。”一面又劝探春：“你是个懂事的，他哪里是这里头的人呢，又问他怎的，少招他几句罢，听得我心惊肉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