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嫂子笑道:“那是她们忙得忘了,姑娘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我心里都是记得的。前头我都千万叮嘱过的,可恨总是不记得,我说她们了,以后再不会了。”
芳官儿脚尖儿轻轻点着地,一面就问:“姐姐如何又病了?前儿我才见过她,精神也好,同我说了一程子话,还约我得空儿上家里坐呢,我以为总是大好了。”
说起五儿的病来,柳嫂子便叹道:“好不好的,总是比人弱些。这几年也想法子替她调理着,什么药也想法子弄了来吃了,好一阵歹一阵的,总不济事,不能将病根儿去了。有一回得巧问着一个好大夫,看了说外感虽是弱症,实则向内辩证,恐怕是‘心里的病’。我想也是这个理,总为这些年在家闷着的缘故,人都有事做,独她没有,又要吃药,精神上怕也不爽利。我想,等她能上园子里头去了,心情好了,只怕这病管自也就好了。”
柳嫂子说罢,似乎有些犹豫,终于压低声音又道:“这个话按理不该说给你小孩子家,只是到底关系你姐姐,我心里着急,一时没个主意,这才同你商量——你姐姐这些年没差使,白养着一个人,管事的瞧着她如眼钉一般,早想配了人省事。如今外头正有一个小子,姓钱,他不知怎的瞧中了你姐姐,央告了人要讨你姐姐去,管事的倒是肯的,来同我说了一回,你姐姐听见了只是不依,一定说不肯,在家哭了几回。”
芳官儿听得皱起眉来,柳嫂子又叹道:“论理那一家也不算得十分差了,那人的爹娘在库上跟着吴管事管账,多少也有些头脸,又有些钱,且又与里头那位赵姨奶奶是实在的亲戚,所以就叫这一个小子也不必跑外头的答应,只跟着里头三爷上学进出,这又是个轻省体面的差使了。他家里是这样,那孩子便也不肯将就,也是得指了几个人都不肯的,只要一个标致的才肯娶亲,如今拖得一十九岁,他老子娘也着急了,这次好容易瞧中了五儿,在家说‘非她不娶’,他娘特地来同我说了一回,说不嫌弃你姐姐有病,等过了门,自然是吃好的、穿好的,必不叫她受累了。”
芳官忙道:“这些也罢了,他便是个财主家,到底也要看姐姐愿不愿意,若是不愿意,趁早儿叫他熄了那心。”
柳嫂子手里将两袖子上挽着的衣裳捋下来,叹道:“依我想,我替你姐姐操心半辈子,不过是盼着她安稳,若那钱家说到做到,有这样一个归宿也还罢了,我们这样身份,难道还巴望着嫁什么王公贵族不成。正如你说的,如今是你姐姐不肯,那也没法子。只是那一头儿实在也不好拒他的,又不肯委屈了你姐姐,我便想着,若能早些儿叫她上园子里去应了差使,外头的人要她出去也没法儿,给他个软钉子碰,也不得罪人。”
芳官儿蹙眉道:“便得罪他怎的,姐姐不愿意,他倒能抢亲不成。”
一时有一个厨下的婆子将一笸箩拣好的青菜端了来请柳嫂子过目,柳嫂子便示意芳官噤声,自己随手翻检一回,这是枸杞藤上新发的嫩芽掐了这一箩,是前儿三姑娘同宝姑娘两个点名要吃的,为了这物什儿不在各人的分例里,还巴巴的让人单送了五百钱来,柳嫂子说用不了那许多,三姑娘就让留下钱厨房的人打酒吃。
柳嫂子检看一回,见这一箩枸杞芽摘得倒很仔细,只取枸杞新枝两三寸内的嫩梢,芽尖小巧薄软,通体是匀净的嫩翡翠色,十分鲜灵,叫人瞧着便欢喜,可见这婆子做事认真。柳嫂子点点头,嘱咐道:“用淡盐水浮过两遍再炒。”婆子答应了,一面便将笸箩拎去后面备着清洗。
柳嫂子将芳官拉过一边,这才叹道:“好姑娘,你不晓得这里的事。一个姓钱的原不要紧,偏他是赵姨奶奶的内亲,赵姨奶奶是何等人物,你不知道?虽是不上不下的半拉儿主子,可那屋里新添了一个小四爷,老太太、老爷何等地看重,如今谁敢同她找不自在。本来那也不见得是一个讲理的人,如今越发得意了,一个弄不好,叫她有些刁钻的话吹出去,连如今我这一爿好容易挣来的差使都要丢了,胳膊拧不过大腿去,你姐姐仍旧也还是要嫁,到时才是要受苦了。”
芳官儿冷笑道:“好厉害,难为她屁股里会下金蛋,就能不讲理了不成?我才进去没几日,这位‘姨奶奶’的故事可听说了几车。什么糊涂老爷,给她的吊梢眼子勾了魂、唾沫星子迷了眼,就认不清她是什么人,谁爱捧着臭脚当香饽饽,就让他捧去,我眼里却没有这一位‘奶奶’,哪日叫她撞在了我手里头,我也同她做一场呢!”
柳嫂子忍着笑,道:“好姑娘,到底你是在里头伺候的,这就说出好听的话来了。我知你是为我们娘儿两个,却也小声些儿,仔细人听见。”又道:“我们也不必就去硬碰那位姨奶奶的霉头,到底先办了你姐姐的事要紧,若是这件事成了,什么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