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气氛十分尴尬,众人都不说话,黛玉眨眨眼睛,对探春笑道:“才三妹妹这话没甚道理——这里也不独宝姐姐和邢大姐姐她两个是一家。你瞧这屋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你是我的亲戚、我是你的亲戚,远远近近的,可不都是一家的么,咱们彼此自然都是‘同声同气’,对这家里的事,众人也同你是一般的上心,只是能力所限、不如你虑得深远罢了。且也总需得一二人等劝你慢着些儿,你忘了‘孙子兵法’中有云‘三军之众,可使必受敌而无败者,奇正是也’,如今我们行事也是一样,便是要一正一奇,相互印证搭配,迫着你格外周全起来,行事更稳妥,方能百战不殆呢。”
在座的几人本来都是豁达大度之人,此时由黛玉将话说开,尴尬登时松动,探春便叹道:“是。连这分包园子的事,我不过是提个头儿,中间拟定章程诸事,也幸得宝姐姐在旁屡屡提示,才得周全,更兼虑得她们底下的人‘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心思,比我原想得就要缜密许多。姐姐们原是好意,今日是我心急了,错累了好人。邢大姐姐,才是我不懂事,望你不要往心里去,我同你赔礼。”
探春素日的为人也是众人皆知的,且她又格外敏捷豁达,邢岫烟相敬还不及,自然不会与她生气,闻言忙道:“终究为的是公事,咱们之间不必如此。”说着将茶杯向探春轻轻一举,又向黛玉含笑一点头,此事便算揭过去了。
这时莺儿走过来向宝钗道:“姑娘,给四姑娘的络子打得了。”说着将手里两个络子拿来。
原来惜春素有佛缘,一贯愿意钻研佛理,每月雷打不动是有三日要吃斋的,又随着王夫人抄经拜佛,日常不爱繁复妆饰,钗环簪戴只与姐姐们是一样,本来用不上什么络子,可近日因她父亲大殡,又有内外种种变故,惜春礼佛又更勤了,正巧今日宝钗带着莺儿来,惜春便央莺儿替她打一个供佛的络子。
莺儿手巧,尤其擅编织,各样精细络子、细巧花样她都会打,前回单替宝玉做了一个络子把玉络上,人都说好看,只是这供佛的络子是什么,她倒是不曾做过,宝钗便提议打一个络子将供案上的香筒络上,再做一个垂在香炉耳上的,用“一炷香”或是“吉祥”花样,用石青色配月白,结成两股儿,又好看、又庄重,也是在佛前表心了。
莺儿手快,这时已将两个络子按宝钗说的呈了来,众人看了一回,果然好看,都赞莺儿手巧,宝钗笑道:“少赞她些儿,平日里淘气足够了,若不是还有些灵巧,也够人头疼的。”又嘱咐道:“到底是供佛的东西,不要递来递去的,我们不曾焚香净手,到底不恭敬,你拿了去给入画,叫她好生收起来、等她们姑娘有工夫儿了再处置。”
莺儿答应了去寻入画,众人又见鹭儿手里提着一个好精致花篮子,只站在檐下笑,忙问是什么,鹭儿走来笑道:“前头我们姑娘问林姑娘要些香皂,今儿紫鹃姐姐拿了来,正巧走到沁芳闸那边,莺儿随手便扯了些木香和蔷薇藤,编了这个,将皂装起来,又小巧、又轻便。”
探春接过来看了一回,先向黛玉道:“林姐姐新制的这批腊梅皂颜色好、味道也好,洗了手格外清香,又不烧手。只是当真紧俏,我也想多要两块使去,只是没有。”
黛玉道:“这一程子难得几个晴天,总共制了这些,多了也没有了。”顿了顿,又笑道:“白送了你的,如今倒嫌少。我劝你也使上几个钱罢,我们便夜里不睡了、也要赶了出来给你的。”
探春笑得掩了口,忙招呼侍书:“身上带着钱没呢,快拿来赏给你林姑娘,瞧把她穷疯了。”
笑了一回,探春又赞那花篮编得细巧,鹭儿笑道:“这也难得了,莺儿却说这还不是最好的,再等上一月工夫,等园里的柳树抽新条儿了,又软又韧的,编出来才好看呢,到时送姑娘们一人一只。”
黛玉笑道:“你们别忘了,如今园子的东西,便只一块石头、一棵草,也都是有主儿的,等闲掐了人家的嫩柳条子,回头看老奶奶们来拼命。”
众人说笑着少坐了一会子,一时听见外头有些轻快的笑语声,果然是宝玉与芳官儿、秋纹们自小厨房回来了,后面跟着两个做粗使的婆子,腰里扎着蓝布巾、手里提着食盒,想是今日小厨房备下各人的点心了。
宝玉瞧着十分有兴头,进来便招呼众人吃点心,芳官儿却瞧着有些不尽兴似的,拖着脚走在后面,等秋纹唤她才快走几步。
原来今日好容易得了个现成机会将宝玉引到小厨房去,本来万事俱备,好机会却又白白打了水漂儿了,无怪她心里觉得有些不足。
芳官儿满以为柳嫂子托她的事情实在容易的很,只要让宝玉见柳五儿一面,以五儿姐姐的容貌性情儿,芳官儿敢打保票,二爷见了便走不动道儿,到时要她去怡红院伺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什么林之孝家的,她能有多大脸面,只要二爷吩咐下来,她难道敢不办?
可偏是天意不凑巧,柳五儿今日病了在家,正与宝玉错过了。
柳家的五儿自小身子骨儿便弱,向来是药不离口,有三五日便要犯个头疼脑热的,累不得、气不得,知道她的人都不免感慨一句“小姐身子丫鬟命”。也正因为这个缘故,如今长到一十六岁了,掌事的媳妇们也不曾给她派什么正经的差使,不过跟着她妈在厨房多少寻些事做、打发日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