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原是柳家嫂子做梦也不敢想的。一个帮厨的女人,摇身一变成了厨头儿,一下子从听吩咐的变成了吩咐人的,手底下也有二十余人供她驱策,这般“平步青云”,眼热不服的自然大有人在。别人也不论了,单听说西边廊子下秦显的女人便曾跳着脚骂了自己男人一回,说怎么早不递银子给琏二奶奶去,叫这肥肉落在了别人嘴里头。
若是认真要选一个人来管这差事,柳家的自然争不过她。秦显家的是二姑娘屋里司棋的亲婶娘,司棋家那拉拉杂杂的一大家子人,个个都不好惹,也难得多少还都有些真本事,那秦显家的就是头一个能干爽利人,又一味想寻一个利厚的差使,可如今偏是默默无闻的柳嫂子得了意。
众人虽觉惊异,毕竟是贾母亲自点选的人,公开时便也无人敢说什么,更有人暗地里猜测柳家的是否与老太太沾亲带故,这时便有人想起来,那姓柳的不是老太太的陪房赵奶奶家二儿媳的干儿子么?只因他死得早,众人都忘了这一回事了,这当儿都恍然大悟。
这七拐八绕的关系,也难为她们记得,柳嫂子同赵奶奶家已多年不来往了,可听见这些猜测,也不辩驳,只是微微一笑,更是显得高深莫测,倒像是坐实了那些说法一般,一时倒也将众人唬住了。柳嫂子会做人,又拿出些好处来散给众人,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众人更是心服。
另外由老太太金口钦点的两个人便是大厨房厨头儿的媳妇同女儿春苗。何嫂子的和气是大厨房里出了名的,她男人虽是厨头儿,她却难得是个老实本分、不肯任意妄为的,只管着些洗刷的杂事,一时又认了藕官做干女儿,除此之外,平日里话不多,也不大起眼。
柳嫂子一开始还有些忌惮这女人,毕竟一山不容二虎,不管是什么差使,说话算数的只得一人罢了,若是都想话事,那就必得争出一个高低来,所以头几日里彼此客气得过了分,只在慢慢地试探。
等过了几日,她却也体会出来,这何嫂子从来不曾有半分想要夺权的心,不过是一门心思扑在女儿身上,春苗爱张罗厨房里的事,她就陪着女儿折腾,仅此而已。
柳嫂子瞧明白了,她见何嫂子疼春苗,便如同她心疼自己的女儿柳五儿是一样的,两位母亲共了情,于是柳嫂子彻底放了心,小厨房里从此由柳嫂子主事、何嫂子协理,下辖人等无一不服,相处也更和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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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荣国府一直由探春等三人主事。自从老太太、太太等人离府随祭去了,各人处事更是谨慎小心,每日议过事后,格外不肯放任底下的人胡作非为,照例要亲自坐着软轿将各处巡视一遍才放心,见到一二懈怠之人,立即处分以儆效尤,由此荣国府的家下人等比从前太太在家时还更警醒了。
除了监理各处不让出乱子外,三姑娘探春的心里却还有一件要紧的事,就是替家里节约开支。
她虽然是未出阁的小姐,世人对她们的期待只是风花雪月,可探春的心中却向来有丘壑。即便是不当家的时候,她对家事也颇为留心,日常总留心观摩凤姐等人的行事,也在心里暗暗计算着,常常叹息家中奢靡过费,不是处常之理。
如今有了机会协管家事,她也将账本拿来与李纨等一起看过,更证实了心中的猜想,家里各项用度的确铺费,上至各房四季衣裳头面、生辰筵席,下至丫鬟仆妇的用度采买,处处皆是铺排,且多有倾轧重复之支出,府中之进项却没有许多,大多是靠着祖上时留下的田庄与有限的铺面收益,庄上的收成也一年不如一年,歉收折耗是常有的事,也不知是连年皆有天灾,还是庄户在弄鬼。总之在探春看来,偌大的荣国府早是一个空架子了。
李纨心里无甚计较,只要她与兰儿两个的月例照发,旁的事她也无暇多顾,费那些脑筋作甚么,多做多错,太太本来待她就是淡淡的,她又何苦往太太跟前儿讨嫌去。如今她只求无功无过便好,事事只要问旧例,只要是旧例有的,便该依着施为,绝不肯作甚么变动,更别提要除弊改革、大动干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