卉儿本来是想一死了之的，死了变成鬼魂，往阴司里走一遭儿，哪怕拼着要下油锅煎一回呢，好歹也要将凡间无处申诉的冤屈好生辩驳给人知道。

她的死志极烈，一双眼睛里沉沉的全是暮气，宫女所的嬷嬷们一见便知，这一个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绝不只是使性子摆姿态的，所以个个如临大敌，十二个时辰轮番守着她，不敢错一错眼睛，一面又用许多话劝她，卉儿始终一言不发，不吃不喝，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听。

可自家娘娘活了过来。

活了过来却性情大变。

嬷嬷们领着不敢置信的卉儿回到琼章宫，娘娘果然好端端坐在那里，风姿卓然、美貌依旧，可她似乎将在宫廷的一切、甚至她作为华氏贵女的一切，全部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初时卉儿以为娘娘是在假装，毕竟娘娘几乎已经做了一辈子的戏。假装敬重圣上、假装孝顺太后、假装同华家亲族之人不睦，以及故意在外人面前表露出孤高跋扈的样子，又对身边服侍的人貌似十分严苛，让宫里的人都以为娘娘同人并不亲近，实则只是想要在那件事之后，尽可能保全宫人及亲族不受牵连。

但娘娘目光澄澈天然，整个人便如一颗初琢的水晶一般天真，原来那“病”真的将娘娘的记忆都带走了。虽然娘娘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意，但娘娘身边一定需要卉儿，所以卉儿不能死、不能离开琼章宫。

卉儿想，娘娘忘了一切，这是娘娘的福分。娘娘长久以来忧思难去，心头总有千钧重担，或许这样才好，从此这世上背负沉重秘密生活的人少了一个，苦痛便少了一分。

淑妃对卉儿的心事浑然不觉，对案旁一角放着的银提匣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是御膳房每日送膳来用的，今日迟迟无人来收走，暂且放在那里。淑妃一边念叨着“文物”，一边就一层一层打开研究，惊叹于此物打造之精细，不仅美观，还能分层保温，实在匠心独运、巧夺天工。

卉儿忽然问道：“娘娘，太后娘娘仙逝，您也要替自己多打算了。虽则娘娘从前也帮不上您什么，可到底是个念想儿，对其余人也是个震慑，从今往后，宫里只得您自己一个人了，您预备怎么办？奴婢斗胆请问娘娘一句话——圣上那里，您还要……还要争取恩宠么？”

淑妃正将提匣的暗层抽出来对着光细看，发现就连寻常不会细看的地方，雕花也是一丝不苟，不禁大为赞叹，听见卉儿问她，不假思索道：“我？我争不了一点。”

卉儿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娘娘忘记了一切，虽然令人叹息，却是好事，只是随之而来却也有些为难的事。娘娘忘记了恨意，如今只知道自己是宫里的淑妃娘娘，她若要以淑妃之位份邀宠钻营，这是本分，本来无可厚非，可如果娘娘有一日将往事忽然想起来了，若见自己做下了违心之事，娘娘是受不住的。

不争最好。退一万步说，后宫佳丽众多，将来也会有源源不断的新人到御前承宠，圣上最好从此厌了娘娘、忘了娘娘，其余的事，不过尽力小心些也罢了。

见卉儿一脸心事地打量着自己，淑妃以为这个宫女只是个很有进取心的打工人，希望跟一个同样有进取心的主子，一起搞事业猛猛升级、制霸后宫，可是自己只是个想平平安安苟到大结局的混子，这些话还是早些与她讲明白罢，她如果想另投明主，自己也绝不会拦着，堵不如疏，别等哪天小宫女跟人里应外合捅自己刀子，到时后悔可就太晚了。

淑妃便道：“之前我也跟你说了，我呀，病得太厉害了，脑子现在就像浆糊一样，糊里糊涂的，什么也记不得了。以前我喜欢的，现在可能都不喜欢了；以前讨厌的，现在未必仍然还讨厌，你就当我是完全不一样的一个人好了。至于说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我自己也很疑惑，太医不是也解释不了？但是事情已经是这样了，就算是‘屎山代码’，也得先运行下去。唔，我如今不是‘失宠’了嘛，这里冷冷清清的，也用不上什么人，你如果想换个地方当差，就把管事的找来，我来同他说，我看我那箱子里还有不少好东西，随便拿出一两样来，保管给你安排个好地方。”

卉儿的眼中流露出很温柔的神色——不会错了，娘娘还是那个娘娘，即使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即使满嘴里整天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却仍然惦记着要给她找个好下处。

卉儿走前两步，含泪轻声道：“多谢娘娘，奴婢哪里也不去，奴婢就在这里陪着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