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内外,这一双手骨节匀净、白净纤美,指甲饱满圆润有光泽,一点也不脏啊。
拜托,这可是皇宫里的花园,为了不败了贵人赏玩的兴致,天天都有专人精心侍弄打理,一点儿都不埋汰,连个把来煞风景的小虫儿也没有,适才自己不过是闲极无聊、拿着园艺剪随意比划了几下,想替这几棵树做做造型,就这么两下子,就要洗手去了?
她并非不爱洗手不讲卫生,但这古代皇宫处处是规矩,连洗手的排场都极大,本来自己扑腾两下就能解决的事,硬生生弄出许多就业岗位,又是掌水太监,又是承盆太监,还有两个奉胰宫女、执巾宫女,又全部要跪着伺候,怎么劝都不听,仍旧像一组机器人一般,一丝不苟地将清软甘甜的玉泉山水倒来给她洗手。
骄奢淫逸,骄奢淫逸啊!她虽然暂时身陷在此,但绝对不能背叛工人阶级。
淑妃胡乱摆摆手,笑道:“那边的两棵树我过会子还要去剪的,先不忙洗。”
卉儿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旁边负责侍弄花树的小太监的心更是彻底凉透了,娘娘昨儿说要将那边两溜儿矮冬青剪成左青龙右白虎的样子,自己还没想明白是怎么一个剪法儿,娘娘今儿就要自己动手了,且怎么看都不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样子。娘娘如今不得圣上欢心,心里头有怨气,便打自己等人几个耳刮子,也是众人该生受的,何苦为难花花草草呢。
画柳垂着头,脸上无甚表情,心里却在感叹,这样瞧起来,淑妃娘娘的病是好了,可是这性子……性子也不说了,最起码的体面规矩难道也忘了么,还要宫人催着洗手、她甚至催了也不洗!
身旁绣荷倒抽一口气,画柳忙抬眼看时,啊,淑妃竟径直走过来、用她没洗的手握住元春的手。
淑妃极自然地携着元春的手,对元春绽开一个最灿烂的笑容,跟着也不管元春愿不愿意,两人就像一对最寻常、最亲昵的姐妹一样,一起在花园里慢慢散着步。
全场除了淑妃本人外,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画面十分违和。
淑妃却轻快地哼起了歌,元春细听这旋律,戏非戏、调非调,当真陌生得紧,心中有些疑虑,终于只是轻嗽一下,微笑道:“姐姐心境开阔,想来身上真是大好了,妹妹也替姐姐欢喜。只是,有一句话,妹妹却要提醒姐姐,如今到底是太后娘娘丧期,姐姐之欣喜不可外露,若叫人听了去,以为姐姐不恭敬,总是不好。实则姐姐同太后的情分,岂是我们这些人可比的,只怕那些糊涂东西不明白,只管乱说一气。”
淑妃定定地看着元春,笑道:“真好,你人生得漂亮,心地也好。不愧是——”话说了半截,却又不说了,只是微笑,似乎心情真的很好。
元春细细打量淑妃神色,见她眉宇舒展,眼神澄澈,全无一丝揶揄讽刺之意,心下稍安,便道:“今日妹妹见姐姐大好,心中着实宽慰,姐姐转危为安,足见福泽深厚,也有太后娘娘慈灵庇佑的缘故,这下圣上也可以放心了。”
宫里人说话总是这么七拐八绕的,淑妃努力领会着元春的意思,听见说起皇帝,满不在乎地道:“什么放心不放心的,他爱怎么想,总也由得他罢,我看至多是嘴上的关心,这些日子里也没见他来瞧瞧我,我一个人住在这里,也不许出门,每日就对着那几个人,还有这些树,左一个‘娘娘不可’,右一个‘娘娘慎言’,虽然侥幸没病死,闷也闷死了。”
元春忙道:“姐姐的确要慎言,圣上日理万机、政务繁忙,一心以社稷国事为重,这是朝廷之幸、万民之福,我等后宫妃妾,即便是长夜孤清、寂寞寥落,也断断不可怨怼君王,这是宫中第一要紧的规矩。”
淑妃道:“哦。”
看她这无所谓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全当耳旁风了,元春轻叹一声,心中却也了然,怪不得她巴巴地请自己过来,原来是闷了。淑妃如今失了宠,圣上亲自下令闭宫,太后娘娘又撒手人寰,她虽然家世煊赫,宫中体面也依旧,可前后落差太大,日子想来也是不大好过的。
元春这样想定,便道:“最近宫中事忙,妹妹的确疏忽了,姐姐且再等些时日,照例总得要待二十七个月后除服了才能传戏,只是这里也有些变通,百日后悄悄地传一二素衣伶人来清唱个小曲儿,关起门来赏一回,只不扮头面、不动锣鼓也罢了。回来妹妹便传她们来给姐姐解闷,不知姐姐喜欢听什么,唱一支‘集贤宾’可好?”
谁知淑妃却摇手拒绝道:“不不不,不必费事传那些人来,咿咿呀呀地我也不知她们唱的是什么,白天唱闹得慌,夜里唱呢——就瘆得慌。”
元春一挑眉,华婉湄门第高贵,亲姑母是先皇太后,亲姐姐是先皇后,她是真正的京中贵女,比元春在贾家受到的教养想也要严苛许多,举手投足间真正是气度不凡,于戏曲上又是最懂欣赏的,便是最阳春白雪的文戏,她也品得出滋味,寻常极爱品的是《红蕖记》,寻常不入流的杂戏只怕还入不得她的眼,这样一个人,如今怎么说“闹得慌”?
淑妃只当元春还在想别的方式来给自己解闷,心想这元春可真是好人,一面便道:“不必想了,那些事有什么趣儿?我只要你常常来陪我说说话就好,有你在,我自然是不会再闷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