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闭门休养一整个月，照例要向各宫送宫份、膳食、药品的宫人也不得进入，只将东西放在后门，由琼章宫宫人收讫。宫墙内终日安静，无人知道淑妃里如今是怎样一种光景。

这期间太后娘娘痼疾难愈、猝然仙逝，阖宫大悲，圣上哀痛难抑，只愿尽心，破例允许静养的淑妃暂解宫禁随祭，可淑妃作为太后娘娘的亲侄女儿，却一反常态，使一名小太监来答复其己身久病不吉，恐怕冒犯圣颜，只在自己宫中设祭表心，另愿持素诵经七七四十九日，为姑母祈福，也为圣上与先圣皇后祈福。

延嘉帝听了，默默坐了良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终究也由她去了。

后来抱琴年满出宫，虽是一切从简，并未如何操办，可如今贤德妃宠冠六宫，其余嫔妃们都愿向元春示好，各自都有些表示，连淑妃也有礼物相赠，不知道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琼章宫宫人酌情代办的。依元春想该是后者，毕竟华婉湄素来骄傲，并非是高兴凑这样热闹的人，即便是病后性情大改，想来也不至于是换了一个人一般，总也要保有些旧日的影子，否则便不是死而复生，而是借尸还魂了。

这日元春主持过后宫嫔妃哭灵，回到寝殿也不得休息，仍旧要检看内务账本。

为着太后丧礼的事情，阖宫上下皆服孝衣孝裙，各宫彩绣明黄的帐幔都要撤了，又要制仪仗铭旌，织造局忙着调运素绫素绸，绣坊织坊连夜裁剪缝纫，单这一项就忙了个人仰马翻；各处牲醴祭品要每日更换，原料预备远超御膳房常备蔬食之定量，又要加紧采办，又要单设专人专灶备办祭礼点心；除开这几项，还有僧道喇嘛的饭食供养、法器供器的增补、内监宫女传祭值守的赏银等，更别提宫中临时征募的杂役、杠夫、裱糊匠、裁缝等人的费用，算下来各项支出较寻常几乎多出四倍有余。

圣上素来最恶后宫骄奢淫逸、铺张浪费之种种乱象，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百事孝道为先，目前只好由广储司六库尽力支补，余下的只待孝期之后再从日常诸事中酌行俭省之法，她看了几页，只觉头痛得很，忽然外头宫人来报说淑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卉儿求见。

自抱琴出宫，夏守忠亲自领了一批宫人来请元春拣选，元春只收了两个年纪极小的让在外院学习服侍，别的一概不用，一面又点了宫女画柳、绣荷升作近侍，她两个本来就是凤藻宫内殿的宫人，原也是抱琴一手调教出来的，已服侍了多年，人品老实，也很知道元春的喜好。

画柳听见通传，便劝道：“娘娘，不见罢。”

绣荷也道：“如今已掌灯了，这时候还来求见，原是琼章宫的人不懂规矩，娘娘便不见，人也挑不出理去。”

元春轻叹一声，笑道：“卉儿已到了门口，难不成咱们赶回她去？圣上予我六宫摄事之职，我便要体察宫人之难处，不敢推搪塞责。若我睡下了，也还罢了，如今既未安寝，也该听一听她有什么要说的。”

画柳无奈，引了卉儿进来，卉儿忙跪下道：“奴婢请贤德妃娘娘安。”

元春笑道：“已是这会子了，再过两刻，各处宫门该下钥了，你冒着犯禁的罪责，巴巴地跑了来，难不成就是要给本宫问安的？”

画柳责备地看了卉儿一眼，卉儿又向元春磕了一个头，这才道：“前儿奴婢犯下大错，幸得贤德妃娘娘不计前嫌，一力替奴婢求情，奴婢才能免了受罚，又得以回到琼章宫伺候，此情奴婢铭感五内。今日奴婢斗胆来求见，却是为了……”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伏地求告道：“我们娘娘有些话想同贤德妃娘娘说，请贤德妃娘娘一定去瞧瞧我们娘娘。”

元春这一程子总觉得小腹有些发紧，还好太医每日诊脉都说无虞，恐怕只是劳累所致，强打着精神问道：“可是这些日子奴才们在衣食上有哪里照应得不到么？”

卉儿摇头道：“托贤德妃娘娘的福，我们宫里自娘娘生病以来，恩宠虽不济了，待遇却一如从前，并未短了什么，实在是我们娘娘有要紧的话要同娘娘您讲。奴婢知道娘娘您宫务繁忙，奴婢们也已劝过我们娘娘了，可还请您体谅我们娘娘才病愈的份上，不要同她计较罢。”

画柳与绣荷两个沉默地站在元春身侧，一脸的不赞同。淑主子真是有些不省事，从前跋扈厉害惯了，哪怕是到今日的境地了，仍旧是随心所欲、想做甚么就要做甚么，一点也不顾宫里的规矩。圣上说是让淑妃闭宫静养，实则众人心里明镜儿一样——淑妃这就是给禁足了。禁足的人，还有兴致邀人说话做客么，娘娘不要答应她才好。

可元春只是叹道：“为着什么事，竟有这样紧要？眼下连养病也不顾得了，只惦记着要同我来说？”

卉儿慢慢摇了摇头，神情很是无措，她有什么办法呢，她都快认不出自家娘娘了。

元春道：“罢了，明儿我便去一回，她若能解了心事，也可好生将养着，也是功德一件。”

在画柳两人不理解的目光中，卉儿千恩万谢地磕了头，刚起身来，忽然又道：“若是……若是我们娘娘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请贤德妃娘娘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娘娘她病得太久了，太医说恐怕伤了督脉，便有什么奇言怪语，也是无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