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嘉帝将桌上的折子阖上,随手推到一边,向元春招招手,一面就笑道:“朕实在是最愿意歇的,可是这些东西,却是不得不看。”
元春走近御案,叹道:“圣上勤政,臣子们自然也不敢懈怠,于国自然是幸事,只是叫臣妾等实在心疼。”说着一侧头,身后的抱琴马上走上两步,将手里托着的锦盘交给小庆子。
元春笑道:“臣妾今晨先去给太后娘娘问安,娘娘知道圣上连日劳累,如今天凉,宫室又多用炭火,恐怕圣上犯了旧日之嗽疾,特叫人备下玉梨膏,最是清润不过的,吩咐臣妾带来给圣上呢。”
延嘉帝向小庆子手里看了一眼,慨叹道:“母后近日头疾更甚,又要斋戒修行、清净养福,早已免了各宫之定省,朕虽心中牵挂,不敢惊扰母后,算起来竟也有段日子不曾给母后问安了,着实不该。朕虽不孝,母后却时刻挂心于朕,牵念朕的嗽疾,令母后牵心烦忧,朕十分不安。”又问:“母后气色如何?”
元春叹道:“虽已服了药,娘娘却依旧神色恹恹,瞧着仍旧深受头痛之扰。臣妾本来也不敢去扰太后娘娘清净,只是想着淑妃姐姐到底是太后娘娘的母族亲眷,姐姐近来病重,娘娘一定很是挂心,如今有此奇遇,若不报知,恐怕不敬。且又想着若娘娘知道淑妃姐姐的病势好转,心里宽慰些,头痛或许也能好些儿,这才斗胆过去请安。”
延嘉帝道:“爱妃的孝心,母后与朕都是最知道的。淑妃的事,的确应当报母后知晓,是朕疏忽了。”
元春道:“后宫之事,原该臣妾替圣上分忧,还望圣上体恤臣妾愚鲁不才,恐怕不能事事周全。”
延嘉帝含笑望向元春,元春噗哧一笑,这才接着道:“娘娘听说了淑妃姐姐的事,果然十分喜欢,臣妾不敢欺瞒娘娘,将淑妃姐姐醒转后的情态也如实禀了,娘娘只是叹息一回,又说都是天意。娘娘宫里的长明灯四时不灭,为圣上祈福,也为万民祈福,如今又命添了一盏,替淑妃姐姐祈福。”
延嘉帝点点头,叹道:“朕本来担心淑妃之病恐怕引动母后忧烦,如今看来,倒是朕多虑了。天意、天意,好,如今也只有顺应天意了。”方才元春说太后宫中为万民祈福的话,又引动延嘉帝忧思,不觉又叹道:“母后苦于头疾,却仍旧心系黎民百姓,足也令朕感佩。说起来,今年实在异象频出,腊月与正月之间,北方雪少、南方却有冰灾雪患,南方诸府皆措手不及,百姓实在苦不堪言。”
元春安慰道:“冰灾虽甚,皇上也已派人关怀救济、送粮送衣,只要地方官员恪尽职守,确保灾民都能足量领用过冬的柴米,好歹撑过这些时日,到天暖之时,灾情自可缓解。臣妾担忧的却是另一件事——北方欠雪,虽是免去冻灾,来年的收成恐怕却也受了波及,不可不防。”
延嘉帝赞许地看着元春,笑道:“朕一向以为爱妃之见识远胜寻常闺秀,果然不错。朕前日已下旨,天灾难测,收成难保,百姓之生计至为要紧,先免去各府县一年之税粮,又派两路钦差下到县内巡察,不许地方官员欺上瞒下、盘剥百姓。国库、粮仓一时之充盈与否尚在其次,只望黎民休养生息后再事生产,方保我朝基业永固。”
元春忙福身道:“万岁圣明,百姓得一明君,何其幸也!”
延嘉帝微微一笑,又道:“淑妃如今精神不济,朕已叫将琼章宫关闭了,不许人去扰她,只让她静养便了。至于淑妃死而复生之事,还劳爱妃约束宫人之言行,不可令谣诼伤人、动摇人心。”
元春答应道:“是,臣妾一定尽心。”顿了顿,又道:“臣妾还有一事要禀——淑妃姐姐的近侍宫女卉儿,前日精神受挫以至于言行悖乱,如今还在宫女所看管着,嬷嬷们两人一班、不敢离身。如今淑妃姐姐好转了,臣妾便也想替卉儿求个恩典,不如仍叫她去琼章宫伺候,她主仆两个在一处,想来对淑妃姐姐的病情有益,卉儿跟着旧主,想必也不会再寻死觅活了。”
延嘉帝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道:“爱妃虑得很是,情义珍贵、忠仆难得,令两个老成的嬷嬷替她检查一回,若那丫头神智清明、服侍无碍,便叫她回去淑妃宫里罢。”又吩咐小庆子:“告诉夏守忠,淑妃病中需得几个得力的人伺候,让他从朕的承明殿选两个宫女,同那卉儿一并送到淑妃那里,今日就办。”
元春柔声道:“圣上真是细心,姐姐如今病着,很需得几个伶俐又仔细的人照顾着,臣妾也正想着给琼章宫补几个好人,如今竟省事了——圣上亲自指的人,自然是万里挑一的。只是,圣上之起居也不可怠慢,回头臣妾再叫他们选两个极好的来给承明殿补上。”
延嘉帝笑道:“这都是小事,且由爱妃斟酌着去办也罢了。唔,底下的人献了几把前朝的古扇,朕还未得空一观,今日休朝,爱妃便来与朕一同赏扇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