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正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将他们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当然没有死,却也顾不得在意此人言语上的冒犯,什么“薛大傻子”,此时他们便是把这四个字写在他脑门上,他也没二话,只是怔怔地奇怪怎么这陌生少年会认得自己。
越潜那边已经与莫老七兵刃相接,这便如火并开始的信号一般,在场两方瞬间缠斗在一处,场面上到处是叮叮当当的兵刃碰撞声,各人都下了死手,火花四溅,一时间真热闹得狠了。
薛家众人吓得不敢作声,都抱着头躲在车底下,骡马们感受到四周围的敌意,焦躁地跺着蹄子,重重地喷着气。
头顶上的车辕碰撞着发出令人心惊的声音,伙计们诚心祈求着这从天而降的青衣派众能打赢凶神恶煞的黑巾匪徒,但又怕是江湖上并不鲜见的“黑吃黑”,万一他们是都盯上了自己众人这只大肥羊,到时青衣派打赢了,转过头也来威吓逼迫他们,那又是如何?
众人害怕极了,一时只能求神拜佛。
柳湘莲长剑归鞘,果然走来察看薛蟠,瞧他呆立在那里,瞧着没甚大碍,便道:“你无事罢?”
薛蟠瞧着面前长身玉立、俊美无俦之人,讷讷地未能说出话来,只觉嗓子干得发紧。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还记忆犹新——那时柳湘莲赏了他一顿老拳,跟着便摁着他的头在雨水坑里咕嘟咕嘟喝泥水。这样论起来,两人之间该是不共戴天的仇恨才是,谁知如今一别小半年,生死存亡的危难关头,竟是他不计前嫌,前来救了自己性命。
怔了片刻,薛蟠搓着双手,终于细声细气地道:“无事。”想了想,又忙补充道:“你才与那奸贼打斗,可有受伤么?”他一生中少有此等踌躇的时候,瞪着眼又顿了顿,这才眼望着地下道:“多谢……多谢你来救我。”
柳湘莲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一面潇洒笑道:“你这混账,本来我不想救你,你素来脑满肠肥的,嘴里又爱胡吣,也该好歹吃些苦头,叫你懂得些是非好赖、民间疾苦才好。但适才见你受那贼人逼迫,刀架在耳边了,也不曾跌了气节,没有求爹告娘地做出那些丑态来,且又肯护着你的家下人等,只此一件,也算多少有几分我们同道中人的‘侠气’了,不算大奸大恶之人。况且那起子人也的确无礼,既已取了财物,怎可再伤人性命?我这才来管你的闲事。”
柳湘莲说罢,见薛蟠似乎是傻了一般,只顾张着个嘴呆楞着,忙道:“此间不是长叙闲谈的地方。你与家人先去那边树下暂避,等我们料理干净了这些毛贼,再来说话不迟。”
薛蟠乖巧地点了点头。
经过此番教训,他也知道自己从前不过是仗着家门权势、恶仆成群,这才摆得出那些威风,若是离了这些,真实的他武艺低微且笨重累赘,明白了这一点,他更不能拎不清、给人拖后腿了,于是更不多话,忙招呼伙计们从车下出来,众人扶着他一瘸一拐地退到官道一侧的野地里。
眼见柳湘莲长剑一振,清啸一声,已重新加入战团,几招下来便击倒了一名黑巾手下,青衣众人显然占着上风,黑巾凶徒虽然个个蛮横武勇、仿佛有使不尽的力气一般乱打乱劈,却远远不及青衣众人章法分明、训练有素,所以很快就被击退。
此时一名青衣人长剑一挑,一名黑巾手下来不及回刀封挡,忙向后撤了一步,虽是堪堪避过了要害,前胸的衣裳却被划破,顿时叮叮当当地掉出许多财物来,都是方才薛家众人所献。
青衣人见状,忙招呼同伴道:“他们身上还有抢人家的东西!”跟着长剑一抖,唰唰唰三剑,逼得对面不能去捡拾。
黑巾众人见对方步步紧逼,实在难以招架,这摊生意做不成,改做下一摊也罢了,犯不着为这些东西将命搭上,便纷纷将所揣赃物丢下,一面就向莫老七喊道:“七哥,风紧,扯呼——”
莫老七何尝不想扯呼,无奈他对面这个青衫少年功夫极佳,根本不给他分神的机会,要全神贯注封挡防守,连伸手掏暗器的余暇也没有。况且就看方才此人以寻常铜钱击落暗器的功夫,自己便是掷出暗器,只怕也并不能占到什么便宜,更别说拔腿逃跑、将后背那样大一块破绽拱手让人了。
莫老七越战越是心惊,隐隐到感觉对方的武艺恐怕高出自己许多,自己左右支绌,那人却只是如猫儿戏鼠一般悠闲游戏罢了。
黑巾手下们远远的看见首领受制,却也不敢停留,他们这一干人本来就是一盘散沙似的乌合之众、草莽之徒,随便跟着一个心狠手硬的大哥混口肉汤吃也罢了,根本谈不上什么情分义气,此时各人自顾不暇,都忙着自己要逃命。
莫老七瞥见了,心里只是冷笑,感觉自己的气力逐渐消弭,忽然短刀一封,咬牙道:“阁下若铁了心要这摊生意,明白说出来,便算老子兄弟们白辛苦一场,让了给你便是,何苦纠缠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