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家的作为太太自王家带来的陪房,自是太太的嫡系亲信,这些年里算得是荣国府仆妇中一个极有头脸的,也逐渐学得些威严,此时故意收住话头,先将眼前人扫视一遍,见这十二个女孩子都认真听着,这才道:“太太开恩,许你们留下来伺候。若是愿意留下的,从此也学着要服侍人,就同这家里的丫头们一样;若是愿意要去的,也由得你们,发还了身契去、每个人再赏一两银子,磕个头、叫你们娘来仍旧领出去,从此就与这家里不相干了,将来凭你们作甚么去,只好自为之罢了。”
周瑞家的说完,将手仍旧抄起来,恭顺地向王夫人一躬身,道:“已向她们交代过了,太太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王夫人点点头,将掐着念珠的手轻轻搭在旁边的锦袱软靠上。
她虽已有几十岁年纪,可一生从未做过什么重累活计,日常保养又精心,是以一双手光洁润泽、十片指甲闪着自然的柔光,手上叠戴着几枚嵌宝镶珠的戒指,有赤金的,也有累丝的,随意拿下一只来折了钱去,都足够普通庄户人家几年的花用,却只是她首饰匣子里极不起眼的东西罢了,这是高门贵户太太的体面、也是寻常百姓难以想象的生活。
众人都屏气敛声,候着太太训话,王夫人只是淡淡地道:“就是这么一回事。只是,我也要提着你们一句,若是留下来,以后就要将你们那些‘戏上的作派’都要忘了才好,从此规规矩矩做丫头。若服侍得好时,也自有你们的好处。好了,都别在我这儿立规矩了,该是怎么着,你们想清楚了,明儿个再来回话。”
什么是“戏上的作派”?
听着便如什么见不得人的疫病、脏病似的,似乎别人都没有,单她们唱戏的人身上才有,所以特意要叮嘱一番,生怕被她们给带进这家里、无端端沾染了好人。
个性强些儿的如芳官、龄官等,听了这话便自不熨帖、也不服气,可如今不是计较这些事的时候,况且太太也不是她们能相理论的人,她们是什么身份,不过是替人取乐的顽意儿,主家不打不骂已是要感恩戴德了,受两句讥刺当得什么?是好是坏,都往肚里咽了也罢了。
况且,对于太太而言,这话何尝是出言讥刺?她真是怀着一副“菩萨心肠”在谆谆教导,一心要这些女孩儿照着她心目中“好丫头”的范本学好。只是这种无形的、来自绝对上层阶级的俯视和施舍,有时比打骂还要来得更令人难以忍受些了。
抛开这个不愉快的小插曲不谈,今日的事对于众小官儿来说,也算是意外之喜。既然太太发下话来,让她们自己选出路,好歹能由着她们的心意,一时便都暗暗地想着自己的主意,有那平日里格外亲密的,便凑在一处商议,不论去留,只愿能还在一处就好。
梨香院里如今久已不闻吹打之声了,清幽岑寂,与其他院落没有什么区别。早前替贾敬发丧的时日,贾蔷领了贾琏等的吩咐,给众人放了假,如今又撞上国丧,那些行头、道具、乐器等等都令尽数收了起来,满满地装了几只彩绘大木箱,一时不知如何处置,都先锁在那边空屋子里。
教习们正在廊子下头说话,见小官儿们牵着手回来了,不过远远点点头,也不说什么。
本来教习们也不愿管人,平日里是职责所在,无法不管,如今她们自己也要另谋出路,更是懒怠来理这些毛头小孩子了,彼此正悄悄筹谋着、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那些上锁的箱子里偷拿几件略值钱些的物事儿拿出去换钱才好。别的也不论了,单是镶在凤冠、额面上的水钻泡子,随便弄一两颗出来,她们这些人这几年的辛苦,也尽抵得了。
没有教习们来罗唣,小官儿们乐得清净,爱回屋歪着的就回去歪着,爱逛的就换了衣裳悄悄往园子里逛去,龄官仍旧不参与其他人的热闹,与艾官等打了招呼便自回屋去静静地想心事。
龄官枕着一只手呆呆地望着屋顶,她们的床榻是最简陋的木板床,不曾设帐幔,是这府里的人觉得她们不需要么,龄官不知道。
她慢慢移动着目光,这间陈设简单的屋子,没上锁、没落闩,却将她关在里面。
这是她在贾府最厌恶的地方,也是她度过最多时间的地方。她本以为自己大半辈子就要在此地度过,没有一丝悬念,也没有商量的余地,她对此深信不疑。正是这种确信曾带给她无尽的痛苦,她挣扎着不肯放任自己麻木。
可如今她忽然就可以离开了。
龄官的心情极为复杂。
其实她已经有些认命了。在心底最深处,她是绝望的。她再倔强,还能强过各人的命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