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姐儿明白了,原来姐姐前头已打过两回卦,算上自己瞧见这回,已正经抛了三次了,意头都不大好,人都说“事不过三”,始终不能如愿,这才让姐姐的心乱了。
她心里有数了,自往旁边倒了茶来,给姐姐也斟了一杯,貌似不经意地道:“问卦就是问天意,最后问出什么来,总也是难测的,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过得个意思消遣,这且不论了。只是这‘相思卦’,问的自然是‘相思’了,姐姐为的是谁?可是——”
她将声音拖长,有意地又顿了一顿,这才道:“——可是为了那位琏二爷么?”一面就定定地看着她姐姐。
听见妹妹一言提起贾琏来,尤二姐心中乱跳,有些慌乱,又有些欢喜,眼波潋滟,脸色匀红,更增了几分娇艳,看在外人眼中,确是如一枝春雨醉海棠,柔婉含羞、楚楚动人,美丽不可方物。她咬着唇不知说什么好,低头只默默喝着茶。
三姐儿一见,心里全明白了,一把攥住她姐姐的手道:“真是为了他?这还了得。晚些儿我同妈去说,大家将东西收拾了,明儿我去回了大姐姐,自家院墙起火了,还管她劳什子的事呢,咱们这就家去。”
尤二姐抬起头来,一双水光点点的眸子哀求似地望向妹妹。
这眼神若是被贾琏看到,整个人立时便要化了,不论二姐儿接下来说什么,便是要星星、要月亮,他也一定要摘了来的,三姐儿却不为所动,冷声道:“我问姐姐一句话,姐姐要老实答我——这些日子我们往外去办事,姐姐总推脱身上不好,却又不许传大夫来看,只叫我同妈两个出去,姐姐自家留下看屋子。我问姐姐,这是真个‘身上不好’,还是有意将我们支开了、你好同人说知心话儿去?”
尤二姐叫她戳破了心事,臊得脸上愈发热起来,一时大窘,忙将手挣了挣,想回床上蒙了脸清静一会子,谁知妹妹早知道她平日的行事,手里攥得死紧,今日若不将话说清楚,绝不许她遁避。
尤二姐也无法,红着脸、垂下眼眸,只好嗫嚅着道:“谁是有意的来?我身上也确是有些儿不熨帖,一时心里只觉闷闷的,若出去叫那些人吵着,更觉闹头疼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晓得,认真要看起来,又不很要紧,不过白拖着罢了,若传大夫去,姊夫一贯待我们客气,被他知道了,益发殷勤起来,又要闹得里外不安生了。”
三姐儿笑道:“这话倒也懂事,依姐姐说,这倒是很磊落的了,那你且说说,怎么又扯上琏二爷?”
尤二姐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轻声道:“那时我自个儿在屋里坐着,琏二爷提了东西来同妈请安,妈不在,二爷到底是好意,也不好就赶人走的,我……我们……我和他……我同琏二爷就在那边堂屋里正经坐着说两句话,不过是问妈身上好、又问可住得惯等话,别的也没甚么,什么‘知心话儿’,并没有一句的,这话叫人听见,我也不做人了。”
三姐儿听其意思,暗暗叹一口气,姐姐这番话说得似乎是风清月朗,话里话外却根本是郎有情、妾有意,是很令人警觉的了。难道谈情必得是谈出个“爱”字儿才作数么,殊不知越是这些平常的言语,才越是厉害呢。
尤三姐忙问:“好姐姐,咱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两个,打小儿一处吃、一处睡,便犯了什么错儿,也是一起担着,从来有什么话咱们也不相互瞒着,总是我替你参谋、你替我排解,咱们好得便似一个人一般,如今有这样大的事情,你心里是怎么个意思?你不告诉别人也罢了,难道连我也瞒着不成?”
尤二姐看着妹妹,嘴张了张,终于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跟着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尤三姐苦心道:“姐姐,我若劝不动你,那卦总骗不了人。一连三卦都得不着好意思儿,连天意都劝你回头,怎么不听?姐姐且听我一句,趁如今还没有个眉目儿、也不曾教人知晓了,我们快离了这里,从此不再来了,保管什么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