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三姐说了一回,不禁感慨道:“怨不得大姐姐不爱管这家里的事,由这情形儿看,真不是好相与的。里外的事也先不论了,单说底下的人,真是个顶个儿的厉害,仿佛是怕事的样子,可你若心软退上一步,她们便能进两步,一时不留神,便叫人踩在头里了。我还罢了,姐姐你脸面软,从来经不得人恳求,更需得防着她们些儿。”
她自说了一回话,又向妆台前理了一回头发,把两个髻拆散了、随意盘了盘,用一支小巧的如意云头耳挖簪绾了,底下的散发重新编成一条大辫,头上便觉轻松许多。
听姐姐始终一声儿没言语,尤三姐转过身来瞧了瞧,见姐姐低着头,只顾在那里刺花儿,似乎专心致志,姿态怡然、螓首轻垂,美是极美的,却被三姐儿瞧出些异样来,连忙起身来,也往炕上坐了,细看姐姐的耳朵尖儿已红透了,不觉十分诧异,才要问时,忽然瞥见地下姐姐的一对绣鞋,心下顿时了然,便故意笑道:“哟,这屋里怎么烧得这样热,简直闷煞人,该叫她们来将炉子里的炭火压得薄些儿才好。”一面作势起身要叫人。
尤二姐手上一停,抬起一对美目来,轻嗔道:“快消停些儿罢,昨儿你才说这屋里不够暖,才令人多笼了火来,怎么又要支使人?你是才从外面办了事回来,比人又多些气力,又要忙那些事、又要与人拌嘴,这才热了。我不觉得热。”
三姐儿听了,便凑过来姐姐身边,冷不丁向她颊上一掐,笑道:“好哇,姐姐说不热,这脸上怎么烤出这个颜色儿来了?”
尤二姐本来正想着满肚子的心事,被她吓了一跳,险些儿将绣花针扎在手指头上,忙在妹妹手上轻轻打了一下子,嗔道:“你若热得慌,自去倒盏茶来吃了、安静坐一会子也好了。好好儿的,又来闹什么。”
三姐儿“嗤”地一笑,在炕桌上拿手撑着头,问道:“咦,这话该我问着你——好好儿的,你是闹的什么。”说着便伸出俏生生的一根指头儿来,向地下一指。
尤二姐情不自禁地便也向地下一瞥,目光才一触及鞋子,便知自己的行藏已被妹妹看破了,忙伸脚下去,胡乱将绣鞋踢开,脸上更红了几分,将头偏向一边,仍旧取了针来刺着,针脚却早乱了,叶子不是叶子、花儿也不是花儿,也不知扎的是什么,一色粉红配着柳绿,若在平时,必不能这样配线的。
三姐儿蹲下将姐姐的鞋子放好,这才柔声问道:“好端端的,姐姐怎么打起‘相思卦’了,什么难决的事,这是为了谁?”
尤二姐拾起针来,目光只盯在绣面上,一上一下地只顾刺绣,绣得比寻常时候还快些,她的贝齿轻轻咬着下唇,眉尖轻蹙,似乎打定主意只要不接妹妹的话头,过会子自然可以将这个事揭过去,所以假作全然听不见。
三姐儿叹了一口气。姐姐性子柔顺,方方面面皆是极好的,只是从小儿有这一个毛病儿——若遇着什么疑难事,自己解决不了,又不肯向人分说,向来只放在心里,脸上却又藏不住事,让人猜了出来也罢了,若猜不出来,也只得由她去了。
尤三姐便假意一面思索着、一面笑道:“我看姐姐这一卦是两鞋跟儿相对,恰似一个‘八’字,若有这个卦,我记得仿佛是‘分离’的意思。可到底是不是,我却拿不准了。这还是那一年后街巷子尾上的老靳妈上门来帮大姐姐绣嫁妆,无事时教给咱两个的,只得一对鞋儿,竟有那许多变化,我早记不真了。”她慢慢地说完,一面就望向她姐姐。
尤二姐还是不答话,越发将身子向里拧了拧,并不看妹妹,仿佛是个现代的缝纫机托生的似的,手里的针刺得更快了。
三姐儿自顾自地道:“这一卦既然不好,依姐姐的性子,另打过就是了,怎么不打了,难道是为着我才进来的缘故,叫姐姐不好意思了?姐姐若有正经事问卦,快不必在意我,只当我是个喘气儿的死人也罢了。”
尤二姐忙道:“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才几岁年纪,活得好好儿的,怎么又说‘死人’?姑娘家从来也没个忌讳。”一面就将针别在绣面上,闷闷地道:“多打一次又怎么样?仍旧是不好。依我看,今儿就不宜问卜。”
三姐儿笑道:“哦——原来这不是第一回,前头打的是什么,姐姐也告诉我听听,我替姐姐解一解。”
尤二姐没意识到自己全然是被妹妹牵着鼻子走,自己抚着辫梢儿,幽幽叹道:“头一回,是一只仰着、一只扣着,这是说‘犹豫未定’了;我想着恐怕是头一次不大心诚,便又打了一回,那两只鞋儿偏搭在一处,这是说‘阻碍重重’了,我心里不大服气,这才抛了第三回,偏又是你说的‘分离’,怎么瞧都不好,我看也不大有意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