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她才刚慌乱地用裙摆掩着一只未穿好的牡丹红绣鞋,行动那样无辜,神色那样慌乱,她的静美被惊扰了,这要都怪他这个心怀鬼胎的不速之客,想到这里,竟让贾琏少见地生出几分唐突美人的不安。
二姐儿通身皆是美的,便是那丝慌乱,也是美的。
其实贾琏向来觉得藕荷色不大漂亮,这颜色不知是谁最先调出来的,偏灰又泛紫,用于女子之衣裳则嫌过于柔淡了。记得仿佛是薛大妹妹也总爱穿那个,远远瞧着倒文静,只是好好的一个年轻女孩儿,望着冷沉沉的,活脱脱弄得寡淡了,什么趣味,故此贾琏不喜。
可此时这颜色由尤二姐穿来,竟是那样合宜,虽只是那样匆促的一瞥,贾琏却根本移不开眼睛,眼前真是绫罗里裹着的美人儿,娇怯怯顾盼含愁,从前被贾琏嫌弃的那一点子紫色,此时便似涧边幽草,另又有一点子灰色,便成了月畔浮云,仿佛世上再无颜色能出其右,越发称得二姐儿美得不可方物。
贾琏不停在心里回味着她的美丽,难得、太难得了,他自诩是情场熟手,且又阅尽名花,却也被这样的美貌所倾倒,一颗心为她激烈地跳动着,连他自己也觉得诧异。
他想了想,又觉模样儿竟还是其次,最紧要的是二姐儿那一段天然的温柔和顺,那眉、那眼,皆是水样温柔、脉脉含情,又兼气韵怯柔、性子绵软,虽未得幸能够交谈一二,却早能察觉她周身总有一丝怯弱小心的意思,真是惹人怜惜。
是了,惹人怜惜。
在贾琏的心里,好女人就该是尤二姐这个样子,做女人其实很容易啊,心思不用太机巧、说话办事不必太聪明,温柔和顺却总是第一位的。不论是多天仙的一张脸儿,总要将头垂着,似拒还迎的,这才是美、这才惹人怜惜。
若总像个公鸡一样昂着头,这里也要管、那里也要管,叽叽喳喳地嘴里一刻不得闲,且不论何事,总要强过人去,要把天下人都踩在脚底下,那样的女人,也不知像个什么了。
贾琏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忽地又想起他始终未曾得手的下人媳妇多姑娘及鲍二家的。
从前他独爱那些青年妇人的大胆风情,越是艳媚风骚、敢于说那些淫词浪语、又独会弄那许多张致儿,越是能引得他心痒难搔,可如今一比较,他真觉得自己往日都是瞎了眼,二姐儿柔媚不浮、娴静贞柔的样子,越发将那些女人都比到泥里去了。
贾琏怔怔地想着,若得这样一个人在房里,他还求什么?再也不想着向外寻什么艳花嫩柳,从此可把心尽收了,每日只守这这个宝贝也罢了。
他一面想着,眼神一面就不住向帘子后头瞟去,满心希望她姊妹两个能出来陪着坐坐,不必一定要说话,只是再让他见二姐儿一面也罢了。
哪怕多见一面也是好的。
尤老娘哪里知道琏二的心事,满心里怕他闷了,虽不大会说话,也只好勉力搜求些话来说,不肯让气氛冷了,此时正絮絮地问着:“昨夜里听着北风一阵紧似一阵,一早起来见外头阴沉沉的,只怕又要落雪,逢着府上大老爷过身,也真教人心里不好受,前儿又听闻老太太为着这事病了,这一程子我们在这里,没往那边去,也真过意不去,老太太身上还好?”
贾琏心里正自想着二姐儿窈窕柔弱的身姿,仿佛听见说北风,便顺口答道:“也嫌太单薄些,哪经得起北风吹。”
尤老娘闻言一怔,心下琢磨了一阵,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总不成是埋怨老太太身子骨儿单薄,经不起风吹,这才病了?这也不像他做孙儿的应说的话,可若不是说老太太,又说的是谁?她想不出所以然来,一时倒怔在那里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