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听见这样说，又早见他手里提着的礼物，不觉互相挤眉弄眼一阵，心知他贾家的兄弟子侄几个都是一样的毛病儿，都觉好笑，都不敢笑，又不敢拦，况且里头的尤家母女也不是家里的正头主子，不值得他们顶撞琏二爷，都道：“二爷若只是同老安人说两句话儿，自然是不妨的。”一面赶紧使人向里通传，一面便将人让了进去。

里面尤家姊妹两个正在炕上伴着老娘说话，听人报说是西府的琏二爷来探问老安人，都觉突然，姊妹两个忙下来踩了绣鞋要走。

这也是天意弄人，越是着急越是事与愿违，二姐儿的一只鞋子偏不知怎的也穿不上，踢踏着一时躲避不及，她便与正入内来的贾琏打了个照面，四目相对，二姐儿大羞，将头垂下去，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还是三姐儿在里头唤了一声——“姐姐”，她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嗳”了一声儿，忙忙地低了头追随妹妹退到内室去了。

尤老娘虽觉身上发懒，仍忙起身来招呼贾琏，贾琏喏喏地答应着，一面将礼物摆在炕上，尤老娘见了那些细点、脂粉等物，感激道：“难为二爷想着我们娘儿几个，这家里给我们的东西尽够了，又都是好的，还要二爷这样破费，真教我们过意不去。”

贾琏忙道：“老安人若要说这样的话，才是生分了，显得我们兄弟轻慢。且不说大嫂子素日待我们兄弟的好处，单说近日我们家里有这样的事，老安人倒能带着妹妹们帮忙，替大嫂子分忧，到底也是替我们家里分忧，您又不肯居功，这也是您的好处，这一点子东西，值得什么，只要老安人同妹妹们喜欢，便是我的心了。”

尤老娘心中真是熨帖。

她并非是倚势忘形的人，且向来自觉只是尤氏的继母，凭着这一点似有若无的亲戚关系，在这样一个庞大又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可这一程子她住在荣国府，有老太太、太太等人照拂，时时处处受到礼遇，将她母女奉为座上宾，日子过得畅快无比，她便越发觉得是贾母等怜弱惜老，是大家子有福德的行事，这已是难得。而如今搬到宁国府，前有贾珍贾蓉奉承关照，现在又有这一位琏二爷特地来问安，对她也是一般地恭敬客气、彬彬有礼，况且这还都是当着家的、有头有脸的爷们，对她一个无关紧要的老妇人这样嘘寒问暖、无微不至，让心中无限悲苦的尤老娘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重视和优待，她也难免在心底里生出些期待来——

她大半辈子与人无争、安分守己，自问并非倾城国色，也无出众德行，可她也恪守妇道，不贪慕虚荣、不长舌诽议，平生从无一件亏心事，便是这样谨小慎微、普普通通地活着，偏偏命途多舛，大悲大痛地经历了两回丧夫之苦，孤枕凄清、痛失依傍、身负骂名。问世间万般苦楚，在她看来，再没有比两度孀居更难捱的了。半生苦难实多、险阻无尽，若非还有两个女孩儿在身边，她早已心灰意冷、了无生趣，没成想如今有这样和美的日子，可能人真的有苦尽甘来的“后福”一说罢。

尤老娘越发觉得这贾家是有福的人家，若不是如此，哪得这许多温厚有礼的兄弟子侄辈，难得有这样一些子容貌既俊秀、行事又周全的后生，她对贾家较往日更生出许多好感来，心中觉得十分亲近，因从前也未正经见过贾琏，便让他在对面坐了，叫丫头倒茶来吃，一面絮絮地问他一些话。

贾琏正襟危坐，口里一面慢慢答着尤老娘的问话，一面心思却早飞到帘子后头去了。

早前他自下人口中听说了不少尤家姊妹的艳名，说得那般神乎其神，他虽心向往之，却也不免暗诮——传言而已，毕竟不能信作十足十。

说到底，底下的那些粗人，他们有什么能耐，眼里见过几个美人儿，懂得什么是美？凡见着一个略平头整脸的，便要唤作是美人儿了，若信了他们的话，真个兴兴头头地去见，只是扫兴罢了。

可到今日他亲眼见了二姐儿，贾琏才知道，原来那些貌似溢美的传言还不及其风姿真实之万一。

才虽只是电光火石间的一瞥，二姐儿的模样儿却如用烙铁烙在他心里一样，一见难忘，不，怕是他贾琏这辈子也忘不掉了。

此时他与老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满心里却都是那道倩影，再也装不下别的。

那是怎样一个美人儿——

肤白眉黛、尖尖脸儿，杏眼含情、樱唇凝朱，削肩蜂腰、体态纤纤，生得那般肌骨莹润、玉貌花颜，见她满头青丝用缠枝素银小花簪挽着个垂鬟分髾髻，簪了两朵细白的山茶花，底下梳一条辫子，结着红丝线，格外有些温润柔顺的意思儿。打扮虽不十分精心，却比人周身堆玉砌宝的还美上几分，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软绫子夹袄，外罩一件藕荷色绣折枝海棠的细绸子比甲，底下系一条水红细褶菱花裙子，腰上只有用丝绦悬着的一只荷包儿，别的一概全无。

若是说书人在此，讲到这一位难得的佳人，必也要用两句诗来形容，可贾琏向来不擅诗词，却吟咏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