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敬这么大的人了，还是乱吃东西，越潜安排的人的主要任务就是看住他，每次他的新丹出炉，要试服升天时，这人便想方设法将丹药替换成样子差不多的山楂蜜丸。

以此人的功夫身手和机敏程度，想要换他的丹药倒也不难，难的是山楂丸子的外皮要配成与贾敬仙丹的颜色一致的样子，这样才不使人起疑。

那些丹药红橙蓝绿的，比画画儿的颜料还热闹，怎么才能以假乱真呢？要入口的东西，又不能拿染料来涂，越潜颇费了一番脑筋，始终没有万全的法子，可是在跟这名属下交代任务时，这个平平无奇的年轻人却毫无迟滞地答应下来，仿佛这件事再寻常不过一般。

越潜忙嘱咐他：“你别答应得这么快，这可不是容易的，那些颜色若是配得不像，老头子不会上当，万一起了疑，后面的事情更不好办了。至于办法……我一时还没想得周全，你先潜伏进去，别露行迹，后面等想到办法了，我再告诉你。”

这名属下是才从蜀中总部来京的，依越潜来看，他太欠缺历练、也实在清澈得过分了，完全分不出轻重，一点紧迫感也没有，此时微微有些疑惑地道：“少主觉得什么难为？炼丹的大红色主要来源于丹砂，就是硫化汞，黄色则是氧化铅，青蓝色主要是硫酸铜和胆矾，黑色则是铅和锡。那些牛鼻子老道在炉子里用这些东西烧炼的时候，这些矿物质在高温的催化下会发生氧化、硫化等各种反应，冷却后就形成有光泽的彩色晶体，再用蜜、蜡、鱼胶等物和成丸子，就有了那些丹药的颜色啊。”

越潜一脸痴呆地看着面前神色平静、侃侃而谈的人，原来自己才是那个清澈的傻子。

那人却平静地继续道：“若是想仿制这些矿物颜色，也并非难事。比如丹砂的红，用红曲、山楂配上胭脂果泥就可仿出；黄色呢就用南瓜、栀子黄、松花和陈皮；青蓝色用茶粉、麦苗粉、蝶豆花粉，若是材料允许，能弄来南面几个小国特产的斑斓粉，便更好了；至于黑色，更容易了，桑葚、黑芝麻、黑豆，都是随处可见的。这些东西磨了粉，将比例调制好了，最后用蜜滚出光泽来，等闲再看不出来的。少主说的那人既已有些年纪，眼神未必便好，依我看就不大分辨得出。”

他见越潜一副呆愣的样子，奇道：“咦，这些行走江湖的基本知识，门主没有教给少主吗？”

原来越老师把现代化学叫做《行走江湖的基本知识》是吗，越潜挠头。

这名属下办事果然得力，不仅理论知识扎实，实验动手能力也自不弱，经他配置调换的丹药贾敬从来没有看出区别，吃得不亦乐乎，他又考虑到山楂吃多了难免脾胃下陷、反酸烧心，将山楂丸子又换了山药，更妥贴了。

那么多食补丸子吃下去，吃得贾敬胃口大开，身体健壮、面色红润、双目炯炯，观中道友都赞他修道有成，贾敬心里却觉得不足，他难道是来疗养的？但他炼服的丹药既然确实能强身健体，效果显著，那么只要他持续钻研下去，多多复制试作古籍中的仙丹，再加入这些年自己研读经典的心得，必然有一日可以立地飞升。

所以他坚持不懈地研究。

本来这样也还罢了，这两年贾敬的丹炉产量很高，可越潜的下属看得紧，一直没有出过事。

但忽然有一天，他发现玄真观又混入了奇怪的人。

更奇怪的是，他暗中观察了一阵，惊奇地发现来人跟自己竟然是同样的使命——也是来阻止贾敬乱吃丹药的。

他不知内情，保险起见，便将所观察到的情况如实汇报给越潜，越潜见对方并无恶意，也乐得有个双保险，只是暗自感慨，这敬老爹真是让人操碎了心，全世界的人都要来关心他的食品安全问题。

至于对方的身份，越潜也早猜到了，这里除了他，谁还要操心贾敬的破事呢？

自然是藏在潇湘馆里的那一位了。

那人果然是秦雪托季掌柜派去的，因为小孙子朗月的缘故，季掌柜总是有些道士圈里的关系，弄一两个可靠的人去玄真观挂单打杂，也算是举手之劳，派去的那个也是难得的机灵人，很快也发现了越潜的属下，两边十分默契地都选择了按兵不动。

两边虽无交流，却都觉得松了一口气。毕竟多了一双眼睛一双手，做起事情来轻松点，大家都不必太紧绷，当然是好事。

越潜叹了口气，原来这就是“三个和尚没水吃”的道理了。

双方都觉得有对方可兜底，虽然照旧敬业，可各自难免都有些松懈，谁知正是这一松懈的工夫，贾敬就喜孜孜地把无人调换的最新产品吃下去了。

死去的敬老爹如今还停在后山清凉殿，越潜刚去看过，直挺挺一条尸首躺在那里，神情虽然还算安详，可那嘴唇紫乌皲裂、十片指甲青黑、肚腹坚硬似铁，模样实在有些可怖。

越潜叹了口气，这也不用衙门派仵作来验，便是路边的老百姓也能铁口直断这是中毒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