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凤姐感慨道：“本来我还有些担忧咱们那位糊涂太太，如今看来，倒真是多虑了。大奶奶虽不大能理事，处事却还公允，正需得一个素有决断的三姑娘在旁协理着，再有一贯谨慎周全的宝姑娘在一旁提点，有她们三个人辅佐着太太，想来也不至于有什么大错儿了。”

平儿趁机劝道：“是了。从前我们也说是这个理，奶奶总是疑心我们哄人，要亲眼见了才信呢。奶奶成日总是担心这家里的事，如今奶奶抽出手来了，事情也不见得就坏了。我劝奶奶一句话，奶奶别不爱听——从前奶奶一门心思拼在那些事上，简直一日也不敢歇。可是如今奶奶不在那边，自有能干的人顶上，一日也不曾乱了，既然如此，奶奶又何苦将自己搭上，不如还是早早为自己打算才好。”

一旁的灯烛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烛光乱摇，凤姐揭开灯罩，从头上随手拔下一根簪子来挑拨烛芯，一面道：“你倒是往下说说，怎么个‘打算’法儿？若不管事了，难道让我‘相夫教子’？我是做不来这些事的。你可别会错了我的意——巧儿我自是极疼爱的，还有现今肚里这一个，不说把世上什么好的给她们，便是连我一条命也给她们，我也尽舍得的，可若每日只对着屋里这几件事，烦也烦死我了。”

平儿摇头道：“奶奶但凡少说几个‘死’字儿呢，也没个忌讳。”

凤姐嗤笑道：“忌讳什么，若是说个‘死’字儿、人就要死了，世上也没仇人了，不过相互诅咒一声儿，什么也了结了，这倒干净。再者，我也在家里成日念着‘钱’字儿，这家里就再不缺花用了，只等着每日天上掉钱下来也罢了，我也少操些心。”

平儿也忍不住笑起来，嗔道：“谁说这个来？偏奶奶惯能拉三扯四地讨人厌呢。”

她想了想，正色道：“等奶奶回来生产了，各样事落定了、身子也调养好了，自然要回去管事，只是咱们做事要更留地步才好，何苦为了别人家的家业赔上自己？太太的意思，奶奶早也看得清楚了——如今她让宝姑娘管事，这意思实在是明白得很了。”

凤姐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并不接话。

平儿睨了凤姐一眼，续道：“宝姑娘虽然能干，却不是这家里的人，请她当家，这本来没有道理，只是没人出来理论罢了。这样想来，都是亲戚，若是宝姑娘可以管这家里的事，那林姑娘如何管不得？退一万步讲，难道邢大姑娘就管不得？沾亲带故的算起来，连尤家那姊妹两个也管得了。都这样起来，那也没个章法了。说到底，还是太太属意宝姑娘将来接了奶奶的担子，这才有了这么一桩事。”

凤姐吁了一口气，拢了拢衣服，平儿忙问：“奶奶可是身上冷么？”

凤姐摆摆手，笑道：“瞧瞧，什么‘章法’，偌大一个家里，只许你瞧出来，别人都瞧不出来不成，宝姑娘理不理得事，老太太还没发话儿呢，倒招出你这一大篇话来。你这蹄子，表面上看着不声不响的，叫人多有说你贤良的，其实心里最坏，这一程子只怕都在琢磨这些事罢？”

平儿嗔道：“谁是爱琢磨这些事的？人家一心为你盘算，你只拿话噎人，好没道理。”

凤姐拉住她的手，笑道：“我何曾噎你，我有你替我操心，实在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说的那些，我又如何不明白，只是许多事也由不得咱们，只能走一步瞧一步了，总之我一定保重自个儿，你也可以放心了。”

这话却也在理，平儿也暗暗叹了口气。

凤姐却将眼睛转了转，戏谑道：“嗳，你说，上辈子咱们两个是什么缘分？我看……你一定是个天上的仙女儿，我就是追求仙女儿的凡人公子哥儿，可惜呐，咱们是‘露水夫妻’，有缘无份，含恨别离，有那未断的红尘，这才应在了这辈子，让咱们还在一块儿。”

她这番话前面说得还有几分诚恳动情，后面却又胡闹起来，平儿忙将她的手一摔，笑着啐道：“呸，又来糟践人了不是？谁是仙女儿？既是仙女儿，怎么这辈子又做丫头，怎么我偏是个伺候人的命？还说什么‘露水夫妻’的话，我的奶奶，你也害些臊罢。”

两人正说笑间，一时外头纷乱吵嚷起来，一些人跑跑走走的，隐约有些喧闹之声入耳，凤姐不悦道：“你去看看，是谁吃了豹子胆、在外头闹腾，先打他十板子，再问缘由。”

平儿忙道：“奶奶别急，我去问着他们。”

她才站起身来，却见丫头丰儿急急跑进来道：“奶奶，不好了！东府大老爷——殡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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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潜坐在玄真观后山真武殿的屋顶之上，懊丧地撑着头。

近日山中接连下了几场好雪，道观碧沉沉的青瓦托着白雪，屋檐下垂着冰凌，远处漫山皆素、古松结霜，真是好一番世外美景，他却无心欣赏。

好好一个玄真观已乱成一团。

来此驻观修行多年的贵人老爷好端端地突然死了，贵人家里岂能善罢甘休，一得了信儿，早来人将一干吱哇喊冤的老中青道士先都锁了起来，那边正要来人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