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嘉帝一双眼眸定定地望着元春,默然不语,似乎在认真斟酌她的话。
元春心头骤然一紧,暗悔自己一时动情,失了分寸,竟然逾越妃嫔本分,妄议朝堂规制,竟说出此等干政的话来。
依着元春的本性,她原是说不出这样的话的。她从小十分信服母亲王夫人,恪守教养规训,一心勤修女德、钻研针黹,在读书文字一途却不甚用心。然则入宫以后,眼见着宫中世家闺秀千人千面、百人百态,真是各有风姿、才情各异,她这才醒悟,若要立身固宠,就必得潜心精进才学才是。
所幸她天资不差、又肯用功,况且深宫之中最不缺的便是岁月光阴,是以元春在诗词文学方面的造诣倒是在宫里精进了不少。
除此之外,元春又十分肯听劝告,因为她一向对宫人宽和,许多宫人都愿意与她亲近,便是那位久历宫闱、见惯了妃嫔起伏荣辱、得势又失势的内总管夏守忠,也肯偶尔指点她些宫廷生存的道理。
夏太监说,吟诗作对当然要会,可若人人都会,还有什么出奇?娘娘若决心要留住圣心,便要在男人读的书本子上头多用些功夫,若能听得懂圣上的烦闷、接得上圣上的话,圣上才能觉出娘娘的不同呢。
元春深以为然,自此在经史典籍上着实下了一番工夫,对国事也有了些体悟,而后便有了今日之事。
圣上的话她确实接住了,却也实在有些后悔了。
她不敢细察延嘉帝的脸色,只装作浑然不觉的样子,将语声放得更柔,道:“臣妾是一介妇人,见识浅陋,方才不过信口胡言,也不知说得对不对,若是无甚道理,还请圣上莫怪。”
延嘉帝道:“无妨,说下去。”
元春这才道:“只是……臣妾私心想着,入宫侍奉于臣妾等人而言,并非全然是孤寂苦寒,生为女儿,需得依附父兄夫家,无所建树,于社稷江山无益,若能得侍奉于陛下身侧,近仰天颜,略尽景仰恭敬之心,实在是万世难修的福气。便是福薄无缘在殿前侍奉,可只是远远地听闻圣安、遥沐天恩,于妾等寻常人家的女子而言,也是莫大的荣耀了,若是就此延宕采选,岂不是夺去许多人的机缘了?”
延嘉帝静静听完,微微一笑,拉过元春微凉的手放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之中,将她轻轻拉进怀中。
元春珠环微颤,不禁含羞垂下了头。
看她羞怯的样子,延嘉帝觉得有趣,凑近她耳边笑道:“怎么,方才劝谏朕之时,听你义正词严、言之凿凿的,比朕的那起子老学究言官还多话说,这会子真让你‘近仰天颜’了,怎么你倒不好意思起来了?”
元春软身依偎在延嘉帝的怀中,眉宇间柔情似水,轻声嗔道:“臣妾一介妇人,懂得什么,圣上总是拿臣妾取笑……”
延嘉帝将她的手慢慢摩挲着,轻声道:“那依爱妃想,此事倒不宜改动了?”
元春微微仰起头来,用一双脉脉含情、欲诉还休的秋水明眸望着延嘉帝,柔声道:“索性不改罢。圣上勤政爱民、励精图治,我朝海内升平、万民乐业,免却多少仓皇的兵戈战乱、疫病饥荒,普天下的黎民百姓能安于生计,皆沐皇恩,众人感念圣德、无以为报,只是将区区闺阁女儿送入宫廷侍奉,又有什么舍不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