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嘉帝不由拊掌赞叹：“爱妃所言不虚，果然‘一山还有一山高’，朕适才将判断下得太早了，险些儿错过这般绝妙佳句。‘凌风叠彩’‘跨水横空’，这是何等的气魄；‘天生灵巧’‘长随遥岑’，这又是何等的飘逸。以此诗气韵格调而论，方配得上‘诗魁’之称。唔，谜底应是‘虹桥’无疑了，此诗气度不凡，当是爱妃之兄弟所作罢？此子择超然出尘的意向为题，想来必是心性超逸、潇洒脱俗之辈，世家子弟却能少染俗气，当真难得。”

他一言既毕，却见抱琴抿嘴一笑，频频摇头，好奇道：“这也奇了，难道这竟是女儿家所作不成？”

抱琴看向元春，元春点点头，抱琴才道：“回圣上，这乃是娘娘的姑表妹、林家的表姑娘所作。”

元春还不及说话，延嘉帝先喜道：“这说的岂不是昔年扬州城林公所遗之女、托庇在爱妃祖母史老太君膝下教养的那一位？”

元春答道：“是。正是这一位表妹。”

延嘉帝连连点头，道：“好、好！真是妙极。想来能作此等清逸诗句之人，必是天授之灵慧，再加上后天教养得宜，方不辜负其天资，可见爱妃家中教养此女应是用了心思的。自林公故去，朕在心中也常有记挂，念他才华卓世，为我朝鞠躬尽瘁，身后唯遗此女，如今见其才情崭露、文采斐然，朕心亦甚慰之。”

元春忙道：“圣上特嘱臣妾家中照拂林表妹，家祖母不敢怠慢，如今也算不负君恩了。”

延嘉帝微笑颔首，向小庆子抬手示意，吩咐道：“贤德妃贾氏族人元宵所制灯谜，清雅别致，深合朕意，着即传赏御膳元宵、御制新书、宫锦、御茶等，你按份去办。特赐姑苏林氏女羊脂玉一对，鹤氅一领；另有史氏太君扶孤教养有功，赐镶玉香楠杖一支、金玉如意各一柄。”

贾家果然圣眷隆重，节庆下这可是唯一一家宫里传赏的人家，小庆子不敢怠慢，忙一一记下，预备稍后传旨备办。

元春莞尔道：“臣妾祖母和林表妹的也还罢了，其余弟妹哪堪圣上亲自传赏？都是他们小孩子家的游戏之作，臣妾也早备下了彩头，不必劳烦庆公公另行颁赏了。”

延嘉帝笑道：“爱妃的赏赐自可照赏不误，朕再添上一份，两全其美，岂不好么？”

元春笑道：“是，臣妾却之不恭，便代家中弟妹们谢过圣上天恩厚爱。”她旋即正色道：“小孩子们班门弄斧、雕虫小技，只当替圣上取乐罢了。臣妾也常劝告家里，还是应以读书明理为要，女子更是应以修德持心、理家守节为本分，若是一味耽于辞藻、恃才矜傲，便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家的行事了。”

延嘉帝负手而立，不觉感慨道：“爱妃深明大义、见识端正，胸襟远非寻常闺阁女儿可比，实有历代贤后良妃之风。”元春闻言忙称不敢。

正月天寒，纵有炭火、手炉，到底夜寒侵衣，元春便婉言劝告延嘉帝移步回内殿安坐，将方才帝妃所持的两只铜手炉交给抱琴换过，又吩咐她领着宫人速速去斟热茶来。

抱琴接手炉时触到元春的手指冰凉，心里有些便怨怪圣上，平日里政务繁忙、总是难得见一面，难免冷落了娘娘，这都是为着国事，也还罢了，可今日是元宵佳节，圣上难得来陪娘娘说话，却还只顾着自己赏乐，那劳什子的花灯什么时候赏不得？娘娘还有身孕呢，就让她这样陪着在中庭吹冷风，什么“贤后良妃”，漂亮话说了不少，实则一点都不体恤人。

抱琴心里是这样想的，面上却当然不敢表露，连忙答应着去做事了。

两人由宫人侍候着除去披风，延嘉帝在殿内信步踱着，随手翻了翻元春案上尚未收起的账本、名册，不觉笑道：“朕的爱妃倒与朕一样勤政。”

元春忙道：“圣上日理万机，臣妾这点子琐屑事情，如何能与圣上相提并论。”

延嘉帝指尖点着账册上登明的各项器物的申领记录，正色道：“这些东西虽然琐屑，却是一丝不得乱、分毫不敢错。偌大一个宫城，物事不知凡几，若被有心人偷梁换柱，天长日久，便有金山玉山，也要给他们搬得尽了，若非爱妃尽心打理、任劳任怨，朕在朝堂之上又安得高枕无忧呢。”

元春轻垂螓首，含笑道：“臣妾天资平庸、资质愚鲁，腆奉圣恩厚爱、太后慈庇，获此重任，不过是勉力支持，力求不出错儿罢了。说到底，还是多赖圣上和太后娘娘爱护、六宫姊妹包涵，方能诸事平顺，臣妾一人之力实在低微，不堪圣上夸赞。”

夜色凉寒，殿内的宫灯闪动着黄晕，却也难为周遭增添一分温暖，延嘉帝在灯下笑了笑，已不知是第几次感慨了，道：“爱妃实在太谦了。”

目光轻移，延嘉帝看到旁边的待放宫女名册，顺手拿起来翻了翻，沉吟片刻，道：“朕长久有一事耿于怀中，考量多时，不曾与人说起。今日看到你这册子，不觉又上心头——下月年满出宫者，共计四十三人，这许多宫人之中，恐怕有大半朕皆未见过，便由着她们在深宫之中服役蹉跎，熬到二十五岁整，方能出宫归乡、重聚天伦，朕每每念及，心中着实恻然不忍。”

元春静静侍立一旁，恰到好处地轻叹一声，等延嘉帝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