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是一怔,仿佛才只说了几句话的工夫儿,居然已经到时辰了。彼此总有万千不舍,奈何皇家规矩森严,谁也不敢拖宕迟延、逾礼犯禁,忙将悲伤压下,又行过大礼,鱼贯而出。
王夫人垂下头去,眼眶里含着泪。
女子怀胎生产不易,这是女儿头一回有喜,想必有诸多不适,虽有御医精心照拂,她这个做母亲的却也想好好问一问,女儿晨昏起居可有不爽快的地方?可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她们母女间是该有无限的体己话可说的。
可是她绝不能这样畅怀地问。
从元春拜别父母、奉诏入宫的那一天起,她就不再只是王夫人膝下娇养的女儿,她似乎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象征,明明是王夫人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却看不见、摸不着。元春争气,圣上封她作贤德妃娘娘,荣华富贵之后,从此又是一层枷锁加身,身份礼法横亘在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再也容不下她一个深宅妇人的牵念絮语。
那些问不出的话,终于只能是用心问、用眼问,或是在佛前念诵一千遍,让佛菩萨保佑转达。
王夫人闭了闭眼睛,母女连心,那孩子一定是能明白的。
贾母毕竟是有年纪的人,经不起反反复复的跪叩,又兼精神时刻紧张,每回自宫里回来后必然要闹些小病,需得休养几日方得好转,这一次却也不及休息,忙命打点香油供品物事,要向外还愿,王夫人自然是第一个愿意的,其余人等也不敢驳,于是又浩浩荡荡地往各庙里走了一趟,其间排场尊荣不可尽述,又是坊间一桩美谈。
贾家众人欢喜了几日,正月初六日,宫里又传出消息,圣上祭天后颁旨大赦天下,令刑官重审旧案,重刑酌事实减判,轻罪视情节释放,注重教化、广布德泽,以贺皇嗣之喜。
此举一出,自然引动朝野议论。
原来圣上膝下并非无嗣,而是早有几位皇子公主,可此前的皇嗣,无论男女,皆未有过此等重视厚待。
且内廷一向奉圣上旨意,对皇子的教养严厉,其中序齿稍长的五皇子与七皇子自然首当其冲,再向下数,就连年纪尚幼的八皇子也不能稍加宽待,晨昏诵书习武、风雨无歇,其严苛程度就连宫里经历几朝的老嬷嬷们也要摇头感慨。
此外,延嘉帝向来主张以德孝勤俭治天下,自己身体力行,也严禁皇子奢靡享受,众皇子、公主所用侍从人数等皆比照先皇时的旧例减半,其余起居待遇也力求简朴,与臣子无二。
此举虽然可敬可感,却也令世人以为,圣上自先圣皇后与圣太子亡故后便懒于后宫,对其他妃嫔所出的子嗣也不甚看重,若是真心疼爱偏宠的孩子,必然不能忍心有此等待遇。
如今贤德妃这一胎连男女尚且无从辨别,圣上便喜形于色、昭告天下,朝野自然议论纷纷,认为此子尚未诞生,圣上便格外垂怜,隆恩浩荡,其意甚明,足见贤德妃娘娘在其心目中的分量远非其他宫嫔所能比拟。
宫人私下揣度,自先圣皇后崩逝之后,中宫之位虚悬多年,瞧这光景,假以时日,这空置已久的中宫尊位,只怕终于要迎来新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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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半月过去,仿佛昨日才降生的贾珮一转眼就健康满月了。
因为这孩子乃是贾政这一房时隔多年才添下的一个幼子,且又难得十分聪慧可爱,机灵异常,人人都欢喜他,为这家里增添了无限的喜气,珮哥儿也的确是个极好的兆头,前面自赵姨娘怀胎后,府里接连迎来吉兆,凤姐有孕,连入宫多年的元春也终于传出榴讯,可见这孩子真是个有福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