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是大年初一,岁首元庆,万象更新,正是普天同庆的日子。
虽是前一夜才守了岁,又有凤姐等人精心安排的各项令人应接不暇的喜庆节目,各人欢乐有余,难免疲劳,可也不及休息,有封诰的又忙着要更换吉服衣冠,按品级妆束了,赶时辰一齐入宫朝觐圣驾,兼贺元春千秋。
出乎贾府众人意料,就在这朝野同庆的好日子里,又有一桩喜上加喜的大好事——贤德妃娘娘前一日照例请平安脉时,竟诊出有两个月的喜脉,圣上龙颜大悦,一时赏出许多东西,正好内监报闻贾氏族人在御阶下觐见,圣上心情大好,破例留下众人叙话,勉励贾政等许多话语,又特许贤德妃亲族女眷入凤藻宫探视。
闻此旨意,贾母、王夫人等人心中不胜欣喜,王夫人更是激动不已,险些当场滴下泪来,女眷谢恩后,便在两列青衣内监的带领下穿回廊、过宫道,终于来到凤藻宫之前。
上一次入宫觐见之时,还是在宫城北面的一处独立的殿宇,那时贾母等听着太监呕哑嘲哳的唱念,隔着长长的玉阶依礼向上叩拜,连彼此面上的表情也看不清,况且各人心里想的都是不可出错失仪,神经时刻紧绷,更无暇去瞧娘娘的凤容。
而这一次众人却可获准进入元春的寝宫,真是莫大的恩典,贾母等人都在心中感戴称颂不尽。入宫朝觐的时辰都极早,加之正月里日出晚,此时天光甚是熹微,一点清蓝的光芒投在琉璃瓦上,有一种森冷的美感。贾母等人抬头望一望这富丽轩昂的殿宇,强自按捺着心中的激动,依内监指引鱼贯而入。
消息早传至凤藻宫,元春身着礼服冠,正在正殿等候。
贾母等行礼毕,为首的内监袖着手笑道:“传圣上口谕,贤德妃娘娘娴淑审慎,是明礼至孝之人,入宫年久,与亲眷晨昏分离,思念必深。内闱虽然规矩森明,却不可夺父母子女之天性,老太君与诸位太太乃是勋臣家眷,年高德劭,今日不必拘束君臣礼数,只管安心闲话叙旧、共叙天伦罢了,待时辰到时,奴才等自来禀告。”
延嘉帝真乃仁德治天下的明君,虽然贵为九五至尊,竟能如此设身处地体恤妇孺,贾母等深为感念,又忙都伏地谢恩。
元春神情恭肃,扶着抱琴的手站起身来,道:“臣妾感念圣上体恤,谢圣上隆恩。”
内监忙道:“奉圣上口谕,贤德妃娘娘免跪。”
元春便向那内监道:“本宫亲眷今日入宫探望之事,全赖公公费心周全,有劳了,请往偏殿用茶罢。”
宫里如今有名号的娘娘之中,就数这一位性子最随和,对他们底下的人向来客气,小庆子的笑意更殷勤了,忙躬身道:“娘娘这话是折煞奴才们了,娘娘如今凤体尊贵,若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下来,奴才们自当竭力伺候。”说着轻轻一扬手,随侍的两列大小内监、宫女尽数退出,只留贾家人在内殿叙话。
王夫人等搀扶贾母上前两步,这才敢抬眼细看元春,见她冠服华彩,容貌端丽,气质雍容,比先前省亲之时瞧着似乎丰腴了些,眉眼间也更从容安宁了,想来是圣眷优厚、奉养得宜的缘故,这比多少句“放心”的话还令人安心,贾母等心里很是欢喜,含泪颔首不迭。
元春在座上微微直起身来,神情中似有万语千言似诉难诉,最终只是颔首笑道:“祖母、母亲。”
王夫人心中百感交集,走前一步,道:“娘娘——”她只唤了这一声,后面的话却哽在喉咙里,忙取了帕子来拭泪,一面道:“臣妇一时情难自禁,请娘娘宽恕失态之罪。”
元春在母亲脸上细细看过,难掩留恋之情,一面叹道:“母亲言重了,骨肉至亲难得相见,真情自然流露,何罪之有?”她示意抱琴赐座,顿了顿,问道:“家里一向可好?祖母、父母亲可还康健?宝玉可好?上一回递进来的诗,我看过了,实在进益了,只是这诗咏一途到底是怡情养性为主,不是进身立业之本,还望母亲转告父亲,千万着紧些宝玉的功课,要他沉下性子来,砥砺学问,莫要辜负了天生的一段聪明。若是天意垂怜,将来他或可入朝济世,为圣上分忧。我等需得谨记——贾氏一门深受皇恩,唯有子弟勤学上进,方能稍尽报答之心。”
贾母等忙答应下来,又交口称颂皇恩浩荡。
元春轻轻颔首,又道:“听闻家中新诞四弟,祖母、母亲膝下又可添些热闹,余心甚慰,我也早备了一份礼物,添一份喜气,稍后待内官验明无误,就让抱琴送出去。”
贾母笑道:“娘娘说的是。这孩子确是来得巧,自他之后,一桩桩喜事接踵而至,让我们这些长辈老怀安慰,只是前头不过是我们一家之喜,到底不算得什么,如今再听闻娘娘的喜讯,这才是真的大喜事,真是佛菩萨保佑、圣上洪福照应。”
虽有圣上预先吩咐了贾家人可以自在叙话,可这到底是宫里,连空气中仿佛都有些无形的压迫似的,没有人可以真正自在。两边又十分克制地说了几句话,外头便有小庆子笑眯眯地进来禀道:“娘娘,时辰到了,奴才们来恭送老太君与诸位太太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