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潞笑道：“在咱们看来，自然觉得有趣，可于文施简直失望透顶。他认为那些人是‘投降主义’，在他眼里，那些人是因为实力不济、走不进主线，面对强大的现实桎梏，自觉渺小无力，不敢抗争，低头妥协，最后选择躲在甄家寻求折衷安稳罢了。他说这是避世自保，是胆小鬼的行径。”

黛玉今天发言不多，始终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记录听到的新词句，秦雪凑过去看时，见她正写“投降主义”，写完一个“义”字，笔尖顿了顿，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用以表示疑问——秦雪将现代标点教给过她，可到底传统的句读评点法对她来说更加习惯。

秦雪不觉失笑道：“他想得可真多，词儿也新鲜，给人扣了好大一顶帽子。”

一时众人都是笑着摇头。

于文施纵然优秀，却终究不懂，世人所求本就不同，有人热衷攀登天梯，醉心权谋博弈，一定要做人上之人；而有的人就只求安稳度日，知足行善，守一方清净心安即可，难道一定要所有人都挤在同一条陡峭山路上费心攀援么。

甄家的众人不求搅动风云，反而另辟蹊径，寻一方新的热土寄放希望，这何错之有？或者将来有一日，贾家的、甄家的姊妹们都可改换命运，不，是这全天下的女孩子们都可改换命运、自由生长，那该有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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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光阴流转，转眼就是除夕。

这是一年大小节庆中最热闹隆重的节令，亦是世家大族最为劳碌纷繁的时候。各样祭祀、年节庆贺、亲朋拜贺、往来酬酢，杂事俗务就如宁荣街上来往不绝的车轮般日夜轮转、片刻不歇。

满京城皆沉浸在节庆的氛围中，朱门绣户张灯结彩，街坊巷市花团锦簇，瑞气盈门，吉祥安宁，四处皆是岁暮祥和、太平繁荣的盛世气象。

除夕这日，贾家照例要开祠祭祖。阖族上下早早沐浴斋戒、整肃衣冠，备齐香烛、牲醴、时鲜等物，一应祭祀用度规整周全。

年末祭祖时，除依定例完成的各样祭典外，这一年新添下的族中子弟，也均得以按吉时录入族谱，荣府二房行四的贾珮也在其列。贾政等净手焚香，叩头敬告祖宗，族人分立两列肃穆见证，在贾家族人的见证下将稚子姓名郑重载入族谱，以承香火。

近年来贾家祖茔一带的田庄、祠产、山林，因路远利薄，贾珍等无意主持，凤姐却谨记秦可卿的托付，不肯荒废，便尽数都交由贾芸在外打理。

芸哥儿虽年轻，做事倒还务实，遇到不懂、不会、没见过的事，也肯放下身段请教底下的人，他从前落魄的时候，也有“醉金刚”倪二等人仗义接济他，如今他不忘旧义，手里有了能生钱的事业，也肯给倪二分一杯羹，倪二也是做事的一把好手，且性情豪侠多朋友，又替贾芸网罗了些靠得住的人，从此丈量田亩、整顿租课、修缮旧祠、约束庄头，件件事都处置得极妥当。

经过这些时日的经营，贾芸等人将原本荒疏的祖茔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岁末还有租粮和银利收成可以交回府里，连宗祠祭祀的一应开销，如今都可由祖茔产业自行支应，不必再动用公中的钱，贾珍贾琏等人见其好处，也不禁暗自佩服凤姐的眼界高妙、用人得当，只面上不肯显露罢了。

这项事素来被族中子弟轻视，如今见也有好处可捞，也都动了私心，他们不理会贾芸在其中付出了多少辛苦才有今日的收获，只以为从前是走了眼、放走了一块现成的肥肉，都想从中分点好处。

一时间不乏人暗中奔走，打点礼物好处，要去向贾琏夫妇求情，也要在祖茔那边领一件事做。如贾芸的舅舅卜世仁等，此时更是反过来要巴结这个从前落魄的外甥。

贾琏得人巴结两句，觉得这些事也无可无不可的，便来同凤姐商量，凤姐却深知那些人多为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小人，便只按下不提，冷下脸来一概都否了，连贾琏的面子也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