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之上宾主尽欢，席罢，于文施特意向薛姨妈致谢，又恳请要见一见妹妹鹭儿，他面带愧色道：“太太容禀，先前小人确有急事在身，不得已匆促离京，竟未及与舍妹留下只言片语交代，心中实在惭愧。所幸小人知道东家是仁厚有德的人家，府上规矩又极严明，舍妹在这里，小人再没有不放心的。如今小人归来，也想要与妹妹一叙别情，万望太太成全。”

薛姨妈笑道：“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礼数太周全了。你们自家兄妹骨肉团圆，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我又谈何‘成全’呢？只是你妹妹如今跟着我们大姑娘在贾家的花园子里头住着，里面规矩多，今日到底迟了些，不好让她出来。明儿一早我就告诉里头去，叫她出来到我这里，你们兄妹自可好好相见。”

次日于文施果然见到了一脸黑气的鹭儿。

许久未见，鹭儿通身的气质仿佛发生了变化，从前身上那股子现代人的飒爽之气褪去许多，只作贾府下人最寻常的穿着打扮，梳着双鬟髻，只用丝线和绒花装饰，并无金银玉珠等的奢侈簪戴，也穿着藕荷色小袄、深青色掐牙背心子，用一条青色汗巾子束着一条月白色细褶裙子，腰间仿佛盈盈一握，颇有些弱不禁风之感，她本就生得修长纤秀，衬着面容上若有若无的愁态，真有几分古典美人的气质了。

瞧见她这一副形容，于文施怔了一下，问道：“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鹭儿——不，应该是思潞——还给他一个白眼，抱着手冷冷地道：“关怀我啊？你演戏演上瘾了，真把自己当我哥哥了？”

好吧，一开口还是如假包换的现代人。

于文施挑了挑眉，不知道思潞这一身意有所指的戾气是怎么回事，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笑道：“你们女孩子就是爱减肥，连在这里也是一样，其实你本来也不胖，这里饮食也简单，也没有奶茶蛋糕你吃，不用这么辛苦。”

思潞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冷笑道：“哇，你好懂啊，‘我们女孩子’的事都被你懂完了，人瘦了就是减肥了，毕竟‘我们女孩子’也没点正经事，满脑子就是化妆和减肥，而且绝对拒绝不了奶茶和蛋糕的诱惑，全都被你知道了，你怎么这么厉害呢，噢——我忘了，你是‘懂王’嘛，指点江山挥斥方遒，所有事情都在你的掌握和计算之下，啧啧啧，你好了不起。”

于文施被她这番话一噎，不觉愣了几秒，盘算了一回，料想她是因为自己前面不告而别所以生气，这也可以理解，便道：“之前我真的有非走不可的理由，没能跟你通气，的确是我考虑不周，但也的确分身乏术，这段时间你孤立无援，想必很不好过，你心里有气，我不怪你。”

思潞一怔，忽然开始质疑起了自己的眼光，之前自己是怎么能忍受可以跟他合作的？她气笑道：“多谢您不怪我，您是这样善解人意，又宽宏大量，我可不敢在这里跟您说话、耽误您的时间了，您是做大事的人，可不敢为了跟不相干的人说话浪费时间，我告退了！”

他说一句，她便顶一句，句句都在戳他的神经，句句不留情，即便涵养优秀如于文施，也不禁皱眉道：“你别太任性了，别忘了我们最开始达成共识的目标是什么，难道这只是我一个人的心愿么？我什么时候逼迫过你？如今创业未半，朋辈零落，对手阵营如同洪水猛兽，如果连我们自己也难以齐心，如何成事？”

思潞冷笑道：“是，您从来把‘目标’放在第一位，要完成您的大事业，除此之外，别的所有事都不在您的考虑之内。哈，你才说你‘非走不可’，又说‘分身乏术’，好，我都理解，但是你真的腾不出手来给我留封信么？哪怕一两句话也好。”

她定定地看着于文施，于文施张了张嘴，刚要解释，思潞却已冷冷地道：“你一个字也不肯费事留给我，仿佛是‘没有时间’，可转头却给你最爱的薛大傻子留了洋洋洒洒的一封信。这样看来，你也不是全无时间啊。呵，这样看来，‘在乎’还是‘不在乎’，真的很明显。在你的布局和计划中，我究竟是你的‘同伴’，还是你的‘手下’，抑或是你的‘棋子’，我也该有个判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