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这样想了一回,忽然想到,若要替这于公子说亲,却也不必往远处去寻。想自己等人前头往赖家做客那一回,见到那家里也有几个极好的女孩子,年纪虽嫌小些,瞧着却都是难得的人品。年纪算得什么问题,若是两下里相看定了,先过了定礼,彼此家长了却一件心事,过门却是不必急的。
这时下人端来一道色泽金红的松鼠鱼,鱼作鲤跃龙门之态,芡汁明润如玉,另外还有一道八宝鸭子,这都是薛蝌、薛蝉小兄弟两个素日爱吃的,薛姨妈招招手,让将这两道菜放在小哥俩面前,一面笑道:“今日的厨子虽不是南边来的,手艺却也不错。你们试试这鱼,看与南来的口味比起来怎么样。”
薛蝌闻言细尝了一口鱼肉,笑道:“说起松鼠鱼,首推自然是苏州的‘松鹤楼’。昔年我与蝉弟跟着爹南下办事时,路过苏州,也慕名去过两回,其鱼外酥里嫩、酸甜合宜,那滋味真是让人念念不忘,不知它有些什么秘方,家里的厨子每每要效仿试作时,总差些意思。今日这一道却不同,虽比不得松鹤楼传世之绝,却也是形色俱全、鲜香宜人,在这京城地方,能做出这般品相,想也是难得的了,伯母费心了。”
薛姨妈笑得更是慈爱,只招呼他几人不要拘束,只管放量吃喝。
薛姨妈一面又打量于文施,见他举止从容、进退有度,言语行动游刃有余、有礼有节,想来一定是家教严明、门风端正的,不觉暗自点头。从前听张朝奉说起,这于家乃是在登莱地方经商的,似乎也做的是当铺或古董行这一类的生意,这一行水深,能作为家族事业的,即便规模不可与薛家相比,家资却也一定不菲,且也要有几代的积淀,只不知其家业究竟深浅几何了。
想那赖家从前虽是世代做下人的,如今却不可同日而语,早脱了奴籍,子弟中又有入仕做官的,如今有家有产、家资殷实,且又是正经的京城籍贯,如此想来,两家还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他家的姑娘配这于公子,倒也不算是辱没了。
她越想越是觉得合适,便想着回来要找个机会去问明他的生辰八字,再找时间同里面说去。那位赖嬷嬷瞧着是个疼爱孩子、又慈善好说话的人,平时却少机会能结识外头的青年俊彦,有这样好消息给她知道,供拣择的余地大一些,总不是坏事,连这家里老太太听了,想必也是欢喜的。
因为平日里多受于文施的指点照顾,使两人的功课、见识都一日千里,小哥俩心存感激,好容易借着伯母出面做东的机会能款待于他,都打定主意要尽地主之谊,一面说话,一面就忙忙地往于文施的碗碟里搛菜,这个也说好吃、那个也说好吃,于文施只是淡淡地笑着,薛蝌搛的也尝一口,薛蝉夹的也试一试,一面点头称赏,一面又让一回薛姨妈,把小哥俩高兴得什么也似的,又缠着他说了许多话。
薛姨妈在旁满眼慈爱地看着,心中忽生感慨——眼前这般情景,正是天下每一个做父母亲心中最盼望的“兄友弟恭”吧,长兄出色干练、为弟妹之范,幼弟恭顺知礼、肯听父兄教诲,一家子就这样和和气气的,互相倚靠扶助,友爱团结,满是兴旺与希望。
只可惜,就连这样简单的愿望,世间竟也难见几回圆满啊。
她想一回这些事,默默感慨一回,一面又习惯性地为薛蟠头痛起来。
因为念及眼前这几个孩子的亲事,便也无可避免地要想起薛蟠这麻烦老大难。
这孩子胡闹了这么些年,从前又犯过事,在官衙里也挂了名的,颇有些不好的名声在外头,异地而处,谁又乐意要一个文不成武不就、还有一屁股糊涂官司的傻子女婿呢?依这样想去,将来还不知道能替他说成一门什么样的亲事,又不知要花多少心血、操多少心了。
薛姨妈打定主意,这事少不了碰钉子,总是要早几年就开始准备才好,等他从南边回来了,便开始替他相看罢,至于他离京前满口说的什么“姓夏的人家”,那孩子到处乱撞寻不着,到底是把小时候的事忘了,其实薛姨妈倒认识一户姓夏的,家底殷实,也有一个适龄的女儿,样样都是齐全的。听他提起来时,薛姨妈也还犹豫着要不要说,思索再三,还是谨慎些好,便全当没听见了。
薛姨妈虽无主见,在这些年里与她好大儿的相处与斗争中也算总结出一个有用的结论——凡事便拿不准主意也不紧要,只要逆着他的心意来做,多半是正确的、中肯的、没有隐患的。
她这个满腹心事的老好人,为着择选未来准儿媳的事如临大敌,若是被她知道了面前这位千好万好的小于公子就是她的好大儿心里选定的“儿媳妇”,不知道又要作何感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