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娘耳中听得明白，心里十分窝火。

自己受这样大的罪，本来还想要趁生产的机会，以这委顿憔悴的情态，让老爷着实心疼一回，多赚些怜惜体恤，让她母子几个之后的日子更好过些，这本该是水到渠成的事，谁知竟被太太截了胡了。

可如今这个局面，她一个躺在汗水里、没有尊严自主、只能任人宰割的产妇却是断然无计可施的。

在她们这一房里，到底还是由王夫人做主。太太以主母之尊，不辞辛苦地来为她这个妾的生产坐镇，这是恩典。

她不能厌烦、不能生气、只能感恩。

因为持续疼痛与使力过度，此时赵姨娘的双目已有些充血，额发汗湿，汗水浸到眉毛、跟着又到眼角，豆大的液体如暗涌的支流般一路杂混在一起，已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小鹊跪在她枕边，拿温水浸过的帕子替她一遍一遍轻轻拂拭着，希望她能好受些。可这汗水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小鹊焦急地往稳婆那边看去。这稳婆经验老道，见惯了场面，虽然生了这些时候还没生下来，她也不见一丝慌乱，两边的助手替她张着赵姨娘的被子，她正探身在那下面不知掏摸些什么，随着她的动作，姨奶奶的身体便一抽一抽地、不受控制地扭动，瞧着痛苦至极。

小鹊的眼里慢慢蓄上泪来。

姨奶奶不是说，她有生孩子的秘方儿，可以少受罪么？

姨奶奶家里的祖奶奶，不是一口气儿生了七八个不费力的么？

泪水滑落在手背上，小鹊自己也吓了一跳，怎么能哭呢，多不吉利啊，她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继续替赵姨娘擦汗。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心想，生孩子真可怕，为什么那些太太奶奶们都还要争着生孩子呢？

稳婆在被里研究了一回，向赵姨娘道：“姨奶奶，您可要撑住了，就快了、就快了！您听我的话，过会子再痛起来时，我叫您用力，您就用力，咱们顺着劲儿，这一回必是能成的。”

赵姨娘已然无力应答，只是虚弱地点点头，幅度极其轻微，几不可辨。

稳婆探头在被子里，没听见答话，重又探出头来，一双老眼向赵姨娘虚白的面上张了一张，眉头一皱，与旁边的助手们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忽向小鹊道：“大姑娘，去给你家姨奶奶喂碗甜汤儿，补补气力。再让多多地烧热水来。还有让用热烧酒烫过的剪子，也拿过来。”

小鹊“嗳”地一声，忙去端汤，再吩咐小喜加紧烧水、烫剪子。

见小鹊出去了，稳婆叹了口气，忙低声吩咐手边的婆子：“去外头问问当家的太太，保大还是保小，快去！”

旁边正撑着被子的婆子答应一声，弓着腰踮着脚，急急地跑出去了。

王夫人正念着经，只见一个婆子跑出来道：“太太，这位奶奶的胎位有些不正，虽以咱们的手法尽力转了，一时竟调理不过来，孩子的肩在那里别着，生的时候儿稍嫌久了，里头情形儿便有些子危险。过会子若有个万一，咱们先来请个准信儿，保大还是保小，咱们也好行事的。”

闻言，王夫人手里的念珠骤然一顿，周姨娘倒吸一口冷气，以手掩着口，眼望产房，跟着便如寻求主心骨一般，将求助的眼神望向王夫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脸色发白，神色十分惊惶。

周瑞家的在旁低声道：“太太，这情形，要不要派个人去回老爷？”

王夫人持续沉默着，手里的念珠又开始继续盘动，忽对那婆子道：“做你们该做的，不论大小，能保的尽力去保，若保不住时——也是天意。”一面吩咐周瑞家的：“不必回话，老爷今夜宿在外书房，传话的小子们没经历过这些事，这一来一回的，不过徒惹担心罢了，产婆和大夫也料理不得的事，老爷难道就能料理得么。”说着又加紧念起经来。

周姨娘见状，似乎终于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一般，忙也双手合十，闭目祝祷起来，面目十分虔诚。